时光悄然流转,夏木阴阴,转眼便是一季过去。珩王府内,春日的繁忙与喧嚣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井然有序、却又生机勃勃的宁静。
安安那一系列看似细碎却招招切中要害的管理措施,如同春雨浸润,其成效已悄然渗透至王府的每一个角落,改变着这里的气息。
最显着的变化在于人心。
下人们行走在朱漆回廊、清扫在亭台院落时,腰背似乎挺得更直了些,步履也更为轻快踏实。
面上不再有从前那种面对上位者的惶惶不安或阳奉阴违的闪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敬畏的坦然与专注。
规矩是严明的,赏罚是分明的,但正是这分明的界限,给了所有人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与盼头。
厨房负责采买的张婆子,如今再去市场,腰杆硬了,底气足了。因王妃娘娘明令,采买需三家比价,账目需清晰可查,她再不必像从前那般,为了几个铜子的回扣与奸商勾连,或是担心完不成管事交代的“特殊任务”而提心吊胆。如今她只需本分做事,挑选最新鲜实惠的食材,月末考评得了“勤勉”,便能拿到实实在在的奖励。她私下常对相熟的老姐妹念叨:“娘娘是菩萨心肠,雷霆手段,咱们只要老老实实干活,就有好日子过。”
府库的充盈更是肉眼可见。田庄增产,铺面盈利,各项开支因流程优化而更为节俭,王府的账面上,数字持续稳健地增长着。这份富足并未导向奢靡,反而让整个王府的运转更加从容不迫。下人的月例按时足额发放,四季衣裳、节庆赏赐也比往年丰厚;府中屋舍的日常维护、庭院的花木修剪,都得以更及时、更精细地进行。就连马厩里的马匹,毛色都似乎比往年更加光亮滑顺。
这份从容,最直接的受益人便是谢珩。
他明显感觉到,近来临近书房的脚步声都轻快了许多,奉上的茶水温热恰到好处,书房角落那盆他喜爱的兰草总是精神抖擞,墨锭研出的墨汁浓淡合宜。府中大小庶务,再也无需他分神过问一丝一毫。无论是他想宴请同僚,还是需准备送往各府的节礼,只需吩咐一声,赵长史便能安排得妥帖周全,用度宽裕且绝不逾矩。
他得以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日益繁重的朝务之中。漕运新章的推行已至关键阶段,各方势力博弈激烈,每日带回府中的公文卷宗堆积如山。常常批阅至深夜,抬起头,总能看见安安或是安静地在对面书架前翻阅典籍,或是轻手轻脚地为他续上热茶,放下几样精致的夜宵。
这一夜,谢珩处理完最后一份关于边境互市争议的奏报,已是月上中天。他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抬眼便见安安正将一小碟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糖蒸新栗放在他手边。
“时辰不早了,殿下也该歇息了。”她的声音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柔和。
谢珩看着她被烛光勾勒得温润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与安定。他伸手握住她欲收回的手,指尖微凉。
“这段时日,辛苦你了。”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更多的却是真切的感激,“若非你将府中打理得如此妥帖,我亦无法全心应对朝中诸事。”
安安微微一笑,任由他握着,轻声道:“此乃念安分内之事。殿下在前朝劳心劳力,念安能做的,也唯有守好这后方,让殿下无后顾之忧罢了。”
她的话语平淡,却字字落在谢珩心上。他深知,这“守好后方”四字背后,蕴含着她多少心血与智慧。从整肃内务到优化产业,从平衡人情到应对暗算,她做得滴水不漏,润物无声,却将整个珩王府经营得如同铁桶一般,成为了他最坚实的倚靠。
他不再多言,只是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许多感激与欣赏,已无需用言语表达。他偶尔从外面带回一些她可能会喜欢的孤本残卷,或是一方难得的古墨,又或只是几句朝堂上听来的、与她兴趣相关的趣闻。这些细微的关怀,如同春风拂过湖面,虽未掀起惊涛骇浪,却让两人之间的关系在平淡的日常中,愈发沉淀出一种相濡以沫的深厚情谊。
他们是夫妻,是盟友,如今更添了几分知己般的默契与体谅。他知晓她胸有丘壑,志向高远,从不以寻常妇德约束她,反而尽力为她提供施展的平台与庇护;她亦懂得他身为皇子的责任与抱负,默默为他扫清后顾之忧,在他需要时,又能以独特的视角提供助力。
这一夜,书房烛火熄灭,王府彻底沉入宁静。月光如水,洒在井然有序的庭院中,照在库房里码放整齐的银箱上,也照在下人房中安然入睡的脸庞上。一种由内而外的安定、富足与欣欣向荣之气,笼罩着这座亲王府邸。
而这股新气的源头,皆源于那位平日里沉静少言,却将“润物细无声”做到极致的珩王妃。她在不知不觉中,已成为了这座王府真正不可或缺的砥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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