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午后,蝉鸣聒噪,搅得人心愈发烦闷。珩王府的书房内,虽放置了冰盆,凉意丝丝缕缕,却驱不散凝滞在谢珩眉宇间的沉重。
他面前摊开着一份来自北境边关的加急军报,以及户部关于此事的回复抄件。军报言,北境一处名为“黑水戍”的要塞,因去岁雪灾及今春一场意外的粮仓霉变,存粮告急,支撑不过一月。新任守将不敢隐瞒,八百里加急求援。而户部的回复,则是一贯的官样文章,言及今岁各处预算已定,额外拨款需层层上报审议,流程冗长,至少需两月方能拨付,且数额未必足数。
远水难救近火。
谢珩指节叩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深知黑水戍地理位置紧要,若因粮草不继生出乱子,或被北漠探知虚实,后果不堪设想。他在书房内与两位心腹幕僚商议了半日,也无甚良策。强行从邻近州县调粮?一来未必能及时凑齐所需之数,二来手续同样繁琐,且容易引发地方不满。动用他的私人关系筹措?数额巨大,一时之间也难以凑齐,且容易授人以柄。
气氛沉闷得如同暴雨前的低气压。一位幕僚试探着提议,是否可请几位与王府交好的勋贵商家暂时拆借?谢珩沉吟未语,此法虽可考虑,但商人重利,如此巨款,利息、抵押皆是麻烦,且传扬出去,于皇子声名有碍。
正当几人愁眉不展之际,书房门被轻轻叩响。安安端着一壶新沏的祛火凉茶并几样清爽茶点走了进来。她见屋内气氛凝重,谢珩眉宇深锁,便知定是遇到了难事。她并未多言,只安静地将茶点置于茶几上,为几人斟了茶,便欲退下。
“有劳王妃。”谢珩揉了揉眉心,勉强笑了笑。
安安目光掠过他案头那份摊开的军报和户部文书,虽未细看内容,但“黑水戍”、“粮草”、“急”等字眼,已让她心中了然几分。她微微颔首,无声地退了出去,轻轻掩上了房门。
回到自己的书房,安安并未立刻处理其他事务。她在窗边静立片刻,脑海中飞速运转。边关粮草短缺,朝廷拨款迟缓……这是个死结吗?未必。
她想起王府名下产业如今与多家信誉良好、资本雄厚的大商号有着密切往来,尤其是经营南北货的“通汇商行”,其东家做事稳妥,与王府合作一向愉快。她又想起自己优化王府产业时,曾深入了解过当下的商贸规则和钱庄运作。
一个大胆而巧妙的念头,逐渐在她心中成型。
她没有立刻去寻谢珩,而是先命云舒悄悄去请了赵长史过来,低声询问了通汇商行近日的动向、其东家是否在京,以及王府近期可动用的流动现银与部分易于变现的资产大致数额。赵长史虽不明所以,但仍依言迅速查清回报。
心中有底后,已是夜幕低垂。安安铺开一张素笺,沉吟片刻,用她那清秀工整的字迹,写下几行字,未署名,也未提及任何具体名目,只像一个思路纲要:
“饷银不及,边关燃眉。或可以王府部分增收利润及京郊两处收益稳定之田庄地契为质,由信重之大商号(如通汇商行)先行垫资,以其商业渠道,速购粮草,以‘商队北上货殖’之名,急运黑水戍。待户部款项至,归还垫资本息。此举既解军需之急,合乎规制,不落人口实,商号得利,王府无损,唯需绝对可靠之人经办。”
写罢,她将墨迹吹干,仔细折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握在手中,再次走向谢珩的书房。
幕僚已散去,书房内只余谢珩一人,对灯独坐,面色沉郁。
安安走过去,将那张素笺轻轻放在他面前的案上。
谢珩抬眼,略带疑惑地看向她。
“殿下忧心边事,念安无能,偶得一愚见,或可宽慰殿下些许,聊做参考。”她声音轻柔,如同窗外流入的月色。
谢珩展开那方素笺,目光落在那些清晰的字句上。起初是随意,随即猛地坐直了身体,眼神锐利起来,逐字逐句反复看了两遍。利用商号垫资!以商业名义运输!
这思路……何其巧妙!简直是另辟蹊径,一下子打通了那个看似无解的死结!
他豁然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叹与激赏,看向静静立在灯影里的安安。她依旧是一副沉静模样,仿佛只是随口提了个微不足道的建议。
“念安……此法……”谢珩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形容心中的震动。她竟能将王府产业的经营之道,如此灵活地运用到解决军国大事之上!这已不仅仅是“善于理家”了,这是真正的经世之才!
“此仅为念安妄测,”安安微微垂眸,“具体能否施行,需殿下权衡。通汇商行或可一试,其东家可信,北境亦有分行。至于抵押与利息,可按市价商议,账目清晰即可。经办之人,需绝对心腹,隐秘行事。”
她点出了关键,却将最终决策权交还给他。
谢珩握着那张轻飘飘的纸,却觉得重若千钧。这上面写的,不仅是解决粮草危机的方法,更是她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支持。
“好!好一个‘商队北上货殖’!”谢珩击节赞叹,多日来的郁气一扫而空,眼中重新燃起锐利的光芒,“便依此策!我即刻安排!”
他不再耽搁,立刻召来最为信赖的侍卫统领,将此事密令下去,着其与赵长史配合,连夜联系通汇商行东家,依计行事。
接下来的几日,一切在隐秘而高效地进行。通汇商行东家听闻是珩王府托请,又有稳妥抵押,且此事于国于己皆有利,自是全力配合。大批粮草以商货名义迅速筹集,由精干商队押送,日夜兼程赶往北境。
半月后,黑水戍危机解除的密报传回,守将感念朝廷(他不知内情)恩德,士气大振。而此时,户部的拨款流程,尚在漫长的公文旅行中。
谢珩收到密报,长舒一口气。他回到王府,第一件事便是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安安。
“黑水戍之围已解,粮草安然抵达。”他看着她的眼睛,郑重道,“此番,多亏了你。”
安安正在整理书案,闻言抬起头,唇边泛起一丝清浅的笑意:“能助殿下分忧,便好。”
依旧是那般云淡风轻。
谢珩心中却是波澜涌动。他深知,这一次,他的王妃不仅仅是在管理王府,她的智慧之光,已悄然照亮了更广阔的棋枰。而她,依旧选择隐于幕后,如静水深流,润泽万物而不争。
这种无声的支撑,比任何显赫的功劳,更让他感到珍贵与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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