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理完永丰庄的后续事宜,安安并未停歇,将目光转向了王府名下那些经营状况平平,甚至略显沉寂的铺面。产业优化,需齐头并进,田庄是根基,铺面则是活水。
这一次,她并未召集掌柜们前来问话,而是换上了一身寻常的青布儒衫,将乌发用一根木簪束起,略修饰了眉形,扮作一个清秀寡言的年轻书生,只带了扮作书童的心腹侍女云舒,悄然出了王府。
她首先去的是位于西城,主营文房四宝、古籍字画的“墨香斋”。此店毗邻几家书院和清流文官聚居的坊市,地理位置本是不错。但步入店内,只见光线略显昏暗,高大的书架排列得密密麻麻,典籍卷轴堆放得有些杂乱,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墨香与淡淡的尘埃气息。掌柜的是个五十余岁、戴着老花镜的干瘦先生,正伏在柜台后打着算盘,对进来的客人也只是掀了掀眼皮,并不多言。
安安在店内慢慢踱步,看似随意浏览。她发现,店内货品质量参差不齐,几方上好的端砚与一堆普通石砚混放在一起,几卷疑似前朝名家的摹本手卷随意插在书架角落,蒙着一层薄灰。而时下文人雅士间开始流行的精致小巧的旅行文具、或是装帧别致的诗集话本,这里却不见踪影。客流稀疏,偶有进来的客人,转上一圈,也多是摇摇头便离开了。
她心中已有几分明了。此店守着宝山却不自知,经营思路僵化,不懂陈列,更不懂迎合时下风尚,吸引新客。
接着,她又去了东市那家名为“锦云轩”的绸缎庄。此店门面颇大,装潢也算体面,但进去之后,感觉却与“墨香斋”截然不同,又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店内绫罗绸缎堆积如山,颜色花样繁多,却显得拥挤不堪,缺乏重点。伙计倒是热情,但介绍起来不得要领,一味强调料子如何鲜亮、如何便宜,却说不清何种料子适合制作何种衣物、有何独特之处。安安注意到,几位衣着体面的女客进来看了看,对略显杂乱的陈置和伙计过于殷勤却不得法的推销皱了皱眉,很快便离开了。
她站在一旁观察良久,发现此店缺乏能镇得住场面的高端精品吸引贵客,也缺乏清晰的产品定位区分,更谈不上有针对性的服务。
接连几日,安安又以此种方式,暗访了王府名下其余几家经营状况不佳的铺面,将各店的问题一一记在心中。
回到王府书房,她并未急于召见各位掌柜训话,而是铺开纸笔,结合游历江南时所见的那些生意兴隆的店铺经营模式,开始为这几家铺面逐一撰写改进方案。
针对“墨香斋”,她绘制了新的店内布局草图:增设几扇明亮的琉璃窗,改善采光;将书架重新归类整理,区分“珍品鉴赏区”、“常用典籍区”、“时新读物区”和“文房用具区”;建议将那些蒙尘的摹本手卷请专人重新鉴定、清洁保养,置于“珍品区”重点展示;引入一些制作精巧的旅行文具盒、特色信笺、以及装帧雅致的新版诗词文集,吸引年轻学子和新派文人。她甚至提议,可在店内辟出一角,设些茶座,定期举办小型的读书品鉴会或书画沙龙,聚拢人气,提升店铺格调。
为“锦云轩”绸缎庄,她的方案则更为具体:首先,清理一批陈旧积压的布料,回笼资金。其次,斥资引入少量苏杭顶尖的刺绣精品、或是海外传来的稀罕料子作为“镇店之宝”,悬挂于店内醒目位置,不一定要卖,重在吸引眼球,提升店铺档次。然后,将剩余货品按材质、花色、用途重新归类陈列,区分出“华服面料区”、“日常衣料区”、“特色配饰区”等。她还亲自设计了几款中等价位但款式新颖的成衣图样,以及配套的荷包、披帛等小饰品,建议掌柜寻可靠裁缝合作,推出定制或成品服务。在营销上,她建议伙计需经过培训,能根据客人的身份、需求推荐合适的衣料,而非一味推销。
她将每家铺面存在的问题、改进的思路、具体的措施,甚至预期的效果,都清晰罗列,形成了一份份简明扼要却直指核心的《铺面经营优化策》。她没有空谈大道理,每一个建议都力求落到实处,具有可操作性。
方案完成后,她才依次召见了这几家铺面的掌柜。
面对“墨香斋”那位略显古板的掌柜,她并未直接批评,而是将方案递过去,语气平和:“老先生经营此店多年,辛苦。如今文风日盛,学子们喜好亦有新变。我偶有些想法,或可助店铺更合时宜,老先生看看是否可行?”
掌柜起初有些不以为意,但细看那方案,从改善光线到区分区域,从引入新货到举办雅集,条条在理,句句切中他心中隐约感觉到的困境,不由得越看越心惊,越看越佩服,最后起身长揖:“娘娘大才!老朽……老朽惭愧,定当依娘娘之策尽力改进!”
见到“锦云轩”的掌柜时,她则更直接些,点出店铺陈列杂乱、缺乏精品、伙计推销不得法等问题,然后将自己设计的图样和营销策略拿出。掌柜见到那些新颖的成衣图样和清晰的区划思路,如获至宝,连声道:“娘娘真是点醒了小人!小人一定照办,一定照办!”
安安并未过多干涉掌柜们的具体执行,只定了大致方向和考核标准,给予了他们足够的自主空间,同时也言明,改革成效将与他们的酬劳直接挂钩。
数月之后,效果初显。
“墨香斋”经过整顿,店内明亮雅致,书籍文具分类清晰,新引入的旅行文具和精致文集颇受欢迎,偶尔举办的小型沙龙更是吸引了一批固定客源,营业额稳步提升。
变化最大的是“锦云轩”。镇店的苏绣精品引来了无数惊叹的目光,虽然买得起的人少,却成功塑造了店铺高端的形象。店内分区明确,货品摆放井然有序,伙计们经过培训,言谈得体,能根据客人需求推荐,服务周到。那些由王妃亲自设计图样的成衣和配饰,因款式新颖、价格适中,一经推出便几乎售罄,引得不少京中贵女争相订购。绸缎庄的生意一改往日沉闷,变得门庭若市,盈利大幅增长。
消息传回王府,下人们无不惊叹王妃娘娘的点石成金之能。而安安自己,只是平静地翻看着新送来的账册,在那增长的数字上停留片刻,便又低下头,继续规划着她的书院蓝图。商业上的成功,于她而言,不过是积累资本、验证思路的过程,她的目光,早已投向了更深远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