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四领命而去,行事极为稳妥。他并未大张旗鼓,只带了一名同样寡言可靠的小厮,骑着两头青驴,如同寻常巡查吏员一般,不显山不露水地到了永丰庄。
到庄之后,他先是依着章程,查验了春耕的种子储备、耕牛畜力情况,又与几位老农闲话家常,问及今岁雨水、田亩安排,言语间丝毫不提东山荒地之事。庄头李满仓起初还有些紧张,见赵四只问这些常规事项,渐渐也就放下心来,言语间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倨傲,毕竟永丰庄去岁收成好,他自觉是功臣。
次日,赵四才仿佛不经意般提起:“听闻庄上预备开垦东山那片荒地?王妃娘娘对增产之事甚是看重,着我顺便看看那地土质如何,可有开垦的价值。”
李满仓心头一跳,面上却堆起笑容:“赵先生有所不知,那东山地看着崎岖,底下却是好土,只是碎石多了些,费些人工清理出来,便是上好的田地。如今府里宽裕,正好置办些得力的家伙什,多雇些人手,赶在春耕尾巴上开出来,说不定秋里就能见着收成。” 他说得天花乱坠,极力渲染那片荒地的潜力和开垦的紧迫性。
赵四不动声色,只道:“既如此,便去亲眼看看,回去也好向娘娘禀报。”
李满仓无奈,只得带着赵四前往东山。到了地头,赵四仔细勘察,但见坡陡石多,土壤贫瘠,与他所知的肥沃之地相去甚远。他随手抓起一把土在指间捻开,又观察了周边的植被,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他注意到,同来的几位老农看着这片“荒地”,眼神复杂,嘴唇嗫嚅,似有话说,却在李满仓的目光扫视下纷纷低下头去。
赵四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回到庄内,他借口要核对去岁农具损耗记录,去了存放旧物的库房,仔细查看了那些所谓的“老旧不堪用”的农具,发现大多只是寻常磨损,远未到需要大批更换的地步。
当晚,赵四避开李满仓,悄悄寻到了白日里一位欲言又止的老农家中,亮明身份,陈明利害,并保证绝不泄露是他透露的消息。那老农见是王府来的正经先生,又听闻王妃娘娘明察秋毫、赏罚分明,犹豫再三,终于吐露实情。
原来,那东山荒地确是贫瘠,开垦价值极低。李满仓虚报此项预算,一是想从中贪墨购置“新农具”和“雇工”的银钱差价;二是他一个妾室的兄弟做着农具买卖,正好借此机会将一批次货高价卖入庄中;三是他打压庄中对此提出异议的农户,巩固自身权威。所谓开垦,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即便真拨下款来,他也只会敷衍了事,胡乱雇几个人做做样子,大部分银钱都会落入私囊。
赵四得了实情,又暗中核实了李满仓妾室兄弟的营生,以及庄中几位正直农户近日被排挤的情况,证据链渐渐清晰。他不动声色,次日便告辞离开永丰庄,马不停蹄地返回王府,将所见所闻、所得证据,原原本本、条理分明地禀报给了安安。
安安静静听完,面上无喜无怒。她让赵四将证言证物留下,又命人悄悄去府库调阅了永丰庄的地契副本和近三年的详细账目进行比对。地契上明确标注东山为“石砾坡,不宜耕”,历年账目上也从未有过大规模开垦此地的记录,与李满仓所言“潜力巨大”截然相反。而近年的农具采买记录,也隐约指向其妾室兄弟那家质次价高的铺子。
人证、物证、书证俱全,一条企图利用职权、虚报预算、贪墨公帑、打压异己的链条,清晰地呈现在安安面前。
她没有立刻发作,而是拿着整理好的全部证据,去书房寻了谢珩。
“殿下,永丰庄之事,已有结果。”安安将证据册子轻轻放在谢珩案头,语气平静地将事情原委叙述了一遍。
谢珩翻阅着证词和账目比对,脸色渐沉。他如今对安安的管理能力深信不疑,更厌恶这等蛀虫行径。
“你待如何处置?”他放下册子,看向安安,将决断权交还给她。
安安早已思虑周全,沉声道:“李满仓身为庄头,辜负信任,贪墨未遂亦是重罪,且打压庄户,其行可鄙。依府规,当立即罢黜,追回其去岁不当所得之奖赏,并连同其妾室兄弟勾结牟利之证据,一并移送京兆尹府,依法究办,以儆效尤。”
谢珩点头:“正当如此。”
安安继续道:“永丰庄不可一日无主。据查,庄中老农周大山,为人正直,熟悉农事,此前因直言顶撞李满仓而受排挤。此次赵四暗访,亦是得其仗义执言。念安以为,可暂擢升周大山代理庄头一职,考察一季,若勤勉得法,再行转正。如此,既可安抚庄户,亦能选拔真正能干之人。”
谢珩眼中掠过一丝赞赏,她不仅揪出了蛀虫,还立刻给出了接替人选,且是提拔受压制者,既能迅速稳定局面,又彰显了王府的公正。
“可。”谢珩干脆利落地应下,“便依你之意办理。让赵长史安排人手,即刻去永丰庄拿人,并宣布对周大山的任命。”
命令下达,雷厉风行。
不过两日,永丰庄便变了天。李满仓及其妾室兄弟被王府侍卫带走,送往官府,庄头由老农周大山代理的消息迅速传开。庄户们先是惊愕,随即便是拍手称快,尤其是那些受过李满仓欺压的,更是感激涕零,对王府、对王妃娘娘的公正信服不已。
安安亲自核定了永丰庄新的、切合实际的春耕预算,拨付下去。那项虚高的“开垦荒地”费用自然被彻底删除。
此事在王府内部并未掀起太大波澜,处理得迅速而低调。但消息灵通的各处管事们却都心中一凛,彻底收起了任何侥幸心思。这位王妃娘娘,不仅目光如炬,能于细微处察见不端,而且手段果决,处置起来毫不容情,却又赏罚分明,令人敬畏之余,亦感佩其公正。
经此一事,王府产业管理的风气为之一肃,再无人敢轻易挑战那看似沉静,实则洞若观火的权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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