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金灿灿的阳光像顽皮孩童手中一把把亮晶晶的糖豆,争先恐后地透过雕花窗棂的缝隙蹦跳进来,试图驱散室内最后一缕留恋不去的夜的寒意。光线中,细微的尘埃如同微型舞者,在光束搭建的透明舞台上翩跹起舞。
花念安几乎一夜未眠。此刻她正坐在那面磨得光可鉴人的黄铜菱花镜前,像个小木偶般任由心灵手巧的春纨给她梳理头发。镜子里的小人儿,眼底挂着两抹淡淡的、堪比熊猫宝宝(当然,这个世界她没见过熊猫,但效果类似)的青黑色阴影,显然是与周公下棋苦战了一整晚。
但与之矛盾的是,她的精神却因那悬在半空、晃悠晃悠的心事而高度紧绷,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弦在脑子里嗡嗡作响。
那张被她用尽毕生画工(虽然看起来像鬼画符)传递出去的纸条,谢珩他……看懂了吗?他会不会以为那是一只腿特别多的怪异蜘蛛,或者是一团被猫咪玩乱了的毛线?如果他看懂了,又会如何应对?
是当成小孩子的胡闹一笑置之,还是……无数个问号像调皮的小蝌蚪,在她脑海里游来游去,搅得一片混沌。
“哎哟我的大小姐哟,”春纨一边用桃木梳子轻柔地梳理着念安如同上好黑绸般的长发,一边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十足的担忧,
“瞧瞧这眼底的乌青,快赶上老夫人珍藏的那块徽墨了!昨儿晚上是去梦里追那只不听话的鞠球了,还是数了一晚上的星星?跟个小夜猫子似的。”
她熟练地将头发分成几股,开始编织复杂又可爱的发髻,“是不是还惦记着那只滚没影儿的鞠球?不是都找回来了嘛,就放在耳房墙角呢。今日可万万不能再玩得那般疯了,瞧这憔悴劲儿,夫人见了又该心疼了。”
念安猛地从九霄云外的神游中被拽了回来,含糊地“唔”了一声,像只被挠了下巴的小猫,懒洋洋地应付道:“嗯嗯,知道啦,春纨姐姐,今天肯定乖乖的。”
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估算着时辰。巳时……快到了。
翰墨斋——那可是京城里顶顶气派、书本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的大书铺!她以前跟着祖父去过好几次,每次都像掉进了米缸的小老鼠,乐得找不着北。谢珩把地方定在那里,倒是机灵。
那里人多眼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像个巨大的迷宫,最适合说些悄悄话了,就像小鱼藏进五彩斑斓的珊瑚礁里。
好不容易梳妆完毕,念安被春纨牵着去用早膳。花厅里的气氛依旧有些沉闷,仿佛暴雨来临前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宁静。
父亲花承恩虽然坐在主位上,但眉头锁得紧紧的,简直能夹死一只不小心路过的苍蝇。他机械地拿着勺子,对着碗里熬得香糯软烂的碧粳米粥发呆,显然心思还沉在那该死的弹劾泥潭里。
母亲林氏在一旁默默布菜,眼神里的担忧浓得化不开,时不时悄悄瞥一眼丈夫,欲言又止。
就连平时像只小猴子一样片刻不得安宁的明轩,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不同寻常的低气压,罕见地没有吵闹,乖乖地坐在特制的高脚椅上,由乳母周嬷嬷一小口一小口地喂着嫩滑的鸡蛋羹。
但他那双酷似姐姐的大眼睛却没闲着,滴溜溜地转来转去,一会儿看看愁云惨淡的爹爹,一会儿又瞅瞅若有所思的姐姐,小小的脑袋瓜里大概在努力理解大人们的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
念安自己也食不知味,像完成任务似的勉强喝了小半碗粥,脑子里飞快转着念头,琢磨该怎么自然又不引人怀疑地提出出门去书铺的请求。正想着,明轩突然扯了扯她的衣袖,仰着沾了一点点蛋羹的小脸,奶声奶气地问:
“姐姐,姐姐,今天我们还玩球球吗?轩轩想玩!”那小眼神里充满了期待,仿佛那只鞠球是天底下最好玩的宝贝。
念安心中顿时一亮!机会来了!她立刻放下勺子,拿出平日里哄弟弟的十足耐心和温柔架势,微微弯下腰,与明轩平视,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轩轩乖,姐姐今天呢,要去一个超级~~大的书铺!”她夸张地张开手臂比划了一下,“去给轩轩买最新鲜、画着最漂亮图画的新画本儿!轩轩在家跟着周嬷嬷乖乖的,好不好?”
“新画本儿?”明轩的眼睛瞬间像被点亮的星星,闪闪发光,但小嘴随即又嘟了起来,能挂上个油瓶,
“轩轩也想去……轩轩要看大鱼鱼、大马马的画本儿!”
“哎呀,书铺里啊,到处都是字,密密麻麻的,像一群小黑蚂蚁,”念安做出一个夸张的害怕表情,“轩轩现在还看不懂,对不对?而且路可远可远了,轩轩的小短腿走一会儿就得喊累,到时候姐姐可抱不动你这只小胖猪哦。”她笑着刮了一下弟弟的小鼻子。
明轩似乎被“小胖猪”这个称呼打击了一下,委屈地捏了捏自己肉乎乎的小胳膊。念安见状,立刻使出杀手锏!她像变戏法似的从袖袋里摸出一个用零碎锦缎缝制的小巧锦囊,神秘兮兮地晃了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明轩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念安小心翼翼地倒出几颗圆滚滚、白胖胖、外面裹着一层细腻雪白糖霜的小丸子,甜滋滋的香气立刻飘了出来。——这可是她跟博学又多才多艺的祖父花老太爷学来的独门秘籍:
“糖丸论语”!把最简单的字,比如“人”、“口”、“手”,用可食用的颜料写在用蜂蜜和面粉特制的糖丸上,哄着明轩边吃边学,寓教于乐。
果然,明轩的注意力立刻被香甜的糖丸完全俘获了,伸出小胖手就要抓:“糖糖!姐姐,轩轩要吃糖糖!”
一旁的乳母周嬷嬷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忙接过锦囊:“哎哟,还是大小姐有办法!我们小少爷啊,就最听您的话了。”她牵起明轩的小手,“来,小少爷,咱们先去认字,认完了字,这糖丸啊,吃起来才更甜、更香呢!对不对?”
成功用“糖衣炮弹”安抚了弟弟,念安暗暗松了口气,将期待的目光投向母亲林氏。
林氏自然知道女儿近来为了排解心中烦闷,常常去书铺打发时间,只当她是真的在家闷坏了,又心疼家中连日来的低气压让女儿担惊受怕,便柔声道:
“想去便去吧,整日闷在家里也无益。多带两个人跟着,早些回来。眼看快午时了,日头毒,别晒着了。”
主位上的花承恩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无力地挥了挥手:“去吧去吧,散散心也好……是爹爹……”他话没说完,但眼神里的愧疚几乎要溢出来。他显然以为女儿是想去书铺躲清静,心中愈发觉得对不起儿女。
念安心中大喜,面上却丝毫不显,依旧是一副乖巧柔顺的模样,轻声应道:“谢谢爹爹,谢谢母亲,女儿知道了。”
她迅速回到房间,换上一身半新不旧、颜色素净的藕荷色衣裙,头上也只簪了朵小小的绒花,打扮得如同寻常小官家不受宠的女儿,力求低调不惹眼。
只点了最稳妥的春纨和另一个嘴严腿脚利索的婆子张嬷嬷跟着,乘着一顶毫不起眼的青布小轿,晃晃悠悠地往翰墨斋而去。
坐在微微颠簸的轿子里,听着外面街市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喧闹声,念安的心跳再次不受控制地加速,像怀里揣了只不听话的小兔子,蹦跶得厉害。
谢珩会以何种面目出现?是翩翩公子还是普通学子?他是否真的愿意相信她的话并出手相助?这次冒险的会面,究竟会是柳暗花明的转机,还是更深陷阱的开始?每一个问题都像一个小钩子,挠得她心痒难耐,又忐忑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