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稳稳停在翰墨斋气派又不失雅致的门楼前。念安被春纨扶着下了轿,抬眼望去,“翰墨斋”三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闪着沉稳的光泽。一股独特的、混合着陈旧纸张、新鲜墨锭和淡淡樟木味的书香气息扑面而来,令人不由自主地心神一静。
她转头对春纨和张嬷嬷吩咐道:“你们就在门口这边候着吧,我进去挑几本画册就出来。里面人多,你们跟着反而不便。”语气自然,带着一丝小女孩对书籍的好奇与渴望。
春纨有些不放心:“小姐,还是让奴婢跟着您吧,也好帮您拿书。”
“不必了,”念安摇摇头,故作调皮地眨眨眼,“我又不是不认识字,自己挑才有趣呢。你们乖乖在这里等着,说不定我心情好,出来给你们买李记的糖酥饼吃!”她成功用零食转移了注意力。
打发走了两个下人,念安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潜入深海的鱼儿,迈步跨进了翰墨斋高高的门槛。
室内果然别有洞天。空间极其开阔,高大的红木书架如同一排排沉默的巨人,直抵天花板,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仿佛知识的森林。光线透过高高的窗户照射进来,被书架切割成一道道光栅。顾客多是身着长衫的文人学子,或静立书架前潜心翻阅,或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交谈,气氛安静而专注,只有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和极低的议论声。
念安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真正来看书挑书的小姑娘,她装作对什么都好奇的样子,这边摸摸,那边看看,脚步慢慢挪动,一双大眼睛却像最精密的雷达,不着痕迹地快速扫视着四周,寻找那个可能的身影。
她在一个摆放着地理杂记、风物志怪类书籍的区域停下脚步。这里的书皮大多显得古旧,散发着一种遥远而神秘的气息。她随手从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舆地纪胜》,刚胡乱翻了两页,注意力根本不在书上。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温和、但略带一丝少年处于变声期特有的微沙嗓音在她身后不远处响起,像溪水流过鹅卵石:
“小姑娘也对此书感兴趣?”
念安心中猛地一凛,握着书脊的小手下意识地收紧。她按捺住骤然加速的心跳,缓缓回过头。
只见一个身着月白色直缀、身形清瘦挺拔的少年站在几步开外,手中也拿着一本书,正含笑看着她。他面容俊秀,眉宇间已然有了几分不容忽视的逼人英气,但此刻神情温和,嘴角噙着一丝浅笑,仿佛只是一位偶遇的、热心肠的学长,看到小女孩在看深奥的书,随口一问。
正是七皇子谢珩。他今日竟未做任何明显的伪装,只是衣着相对普通学子的朴素,混在这翰墨斋的人群中,虽气质出众,却也并不十分扎眼。
念安迅速低下头,福了一礼,努力模仿着书铺里常见的那些小家碧玉们的语气,细声细气地回答,声音里还特意带上一点点怯生生:“回公子话,只是……只是随便翻翻,觉得里面的图画甚是有趣。家父常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小女子虽不能远行,看看这些游记,想象一下各地的风光,也是好的。”她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懵懂又有点好学的小女孩。
谢珩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物。他走近两步,声音压低了些,恰好只能让两人听到,语气却依旧像是在讨论学问:“永宁侯家教果然不同凡响,小小年纪便知读《舆地纪胜》以开阔眼界。只是不知……”他话锋微转,声音更低了,几乎如同耳语,“昨日那‘船’‘账’之图,小姑娘又是从何处看来,竟能画得如此……别致?”他终于切入正题,但方式却迂回而巧妙。
念安心中紧张得像是揣了一面小鼓,咚咚直敲,却也深知此刻半分怯懦都不能露。她同样压低声音,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抛出,语气里充满孩童式的“无意”和“好奇”:“就是……就是无意间瞧见些纸上的数字,长得歪歪扭扭的,和旁边的对不上,觉得好玩,便记下了形状。可是……我画错了么?”她甚至适时地抬起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和忐忑,完美契合她六岁稚龄的设定。
谢珩看着她故作天真的模样,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许:“非但没画错,反而……形神兼备,令人过目难忘。小姑娘观察入微,实在令人……佩服。”他这话说得颇有深意。随即话锋又是一转,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示,“只是,小姑娘需知,有些‘账’目,看得太清,记太明,容易惹祸上身。好奇心太重,有时候并非好事。”
念安立刻抬起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直直地看着他,里面充满了孩童特有的那种执拗和不理解:“可是……账目不清,不是会害爹爹被坏人骂吗?爹爹不开心,娘亲就不开心,连轩轩……连弟弟都不开心了。家里都没人陪轩轩玩球了。”她巧妙地将动机完全归结为最单纯的维护家庭和睦、渴望亲人陪伴,而非任何政治上的考量,这听起来无比自然且令人心软。
谢珩闻言,沉默了片刻,看着她那张写满“认真”和“委屈”的小脸,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他自然不信她全然无知,仅是懵懂孩童,但这番稚气十足的话语,却恰好戳中了一点微妙之处。他缓声道,声音里多了一丝安抚:“你说得对。账目不清,就该算清楚,不能让好人平白受委屈。让你爹爹安心在家休息几日,外面的事,自有……嗯,‘账房先生’们去料理。”他给出了一个明确的、承诺般的信号。
念安心中那块一直悬着的大石总算稍稍落下一点,正想顺着话头道谢,却听谢珩仿佛忽然起了考校之心,又道:“那日踏春,隔窗听闻小姑娘于《诗经》俚语颇有见解,言辞风趣,不知对《九章算术》之类,可也有涉猎?”他像是随口一提,考验她的学识深浅,同时自然地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笺,轻轻展开,递到念安面前。
那纸上用工整的小楷写着一道关于粮草调配运输的难题,涉及均输、盈不足等复杂计算,绝非寻常闺阁女子或孩童所能理解。
念安先是一怔,瞬间明白过来——这是试探!是衡量她真正价值和可信度的关键时刻!她若答不出、答得幼稚或错误,或许刚才那点脆弱的“合作”意向就会立刻消散。
她凝神看去,题目虽难,但核心的数学原理,祖父花老太爷曾经用围棋子和豆子给她生动地演示推演过,她印象颇深。
她歪着小脑袋,假装努力思考了好一会儿,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垂下的发带,然后才伸出手指,在那张纸笺上小心翼翼地指点比划起来,用最浅显直白、甚至带着点奶气的语言,将解题的思路和关键步骤一步步说出来:
“唔…公子你看,这里好像可以把多的这边,搬到少的那边去一点……就像分点心,哥哥姐姐吃多了,弟弟吃少了,就要从哥哥姐姐那里拿回来一些,分均匀了才好……还有这里,假设每辆车都能装一样多,先算算看嘛……”她没有直接给出冰冷的数字答案,却清晰无误地指出了破解此题的核心逻辑和关键所在。
谢珩眼中的惊讶之色这一次再也掩藏不住,几乎要满溢出来!这思路清晰、直指要害的见解,绝非一个普通六岁孩童所能拥有!他甚至下意识地抬眼快速扫了一下四周,确认无人注意这边孩童“认字”般的对话。他深深看了念安一眼,目光复杂难辨,缓缓将纸条收回袖中,语气听不出具体情绪:“……受教了。小姑娘果然……非常人。”
他顿了顿,像是做出了某个决定,低声道:“日后若再看到什么有趣的‘图画’,或想到什么‘好玩’的事,可随时让……嗯,‘彩鞠’送来即可。”他给出了一个传递信息的代号和渠道。最后,他像是随口提醒般补充道:“不过,玩耍之时也需小心身边,并非所有‘糖丸’,都如府上那般干净香甜。”
说完,他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拂袖,步履从容地融入层层叠叠的书架之间,几个转角后,身影便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念安却依旧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本《舆地纪胜》,只觉得手心微微出汗,润湿了书脊。谢珩最后那句话,是警告?是提示?他知道了什么?糖丸……是指她哄弟弟的“糖丸论语”,还是另有所指,暗示侯府内部也可能有不干净的人或事?
一阵微凉的后怕爬上脊背。她不敢久留,强作镇定地将《舆地纪胜》放回原处,又磨蹭了一会儿,才走到启蒙读物区,随意挑了一本印着彩色插图的《幼学琼林》,拿到柜台付了钱。
走出翰墨斋的大门,感受到春纨和张嬷嬷迎上来的目光,念安才真正松了口气,仿佛从水下浮出重新呼吸到空气一般。回府的路上,她坐在轿中,默默回味着与谢珩交锋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心中既有一丝计划初步推进的松快感,却又被更深的、难以驱散的迷雾所笼罩。这位七皇子,远比她想象的要敏锐和复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