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像一块厚重的墨色绸缎,缓缓覆盖住永宁侯府的飞檐翘角。念安站在廊下,指尖攥着那只彩色鞠球,鞠球表面用丝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缝隙里藏着一张折成细条的宣纸——纸上没有文字,只有几个她用炭笔勾勒的抽象符号,分别代表着“赵侍郎”“漕船”“账目”和“周墨涵”。手心的汗浸湿了鞠球表面的丝线,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紧张,快步走向庭院。
明轩正坐在石凳上,手里捏着一只断线的风筝,小脸皱成一团。见念安过来,他立刻跑过去,抱着姐姐的腿:“姐姐,爹爹今天又没回来吃饭,他是不是不喜欢轩轩了?”念安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弟弟的头,眼底闪过一丝酸楚:“爹爹怎么会不喜欢轩轩?他只是在忙很重要的事,等忙完了,就会陪轩轩放风筝了。”她拉起明轩的手,晃了晃手里的彩鞠,“我们来玩抛球吧,看谁抛得高。”
明轩立刻被吸引,拍手叫好。念安故意将抛球的位置选在靠近东侧花园的地方——那里紧挨着隔壁的宅院,院墙高达三丈,墙头还竖着碎瓷片,平日里鲜少有人靠近。她一边和明轩抛接鞠球,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四周:廊下的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假山后没有人影晃动,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她知道,侯府最近被人暗中监视,每一个举动都可能被记录,必须做得足够自然。
“姐姐,你抛得太高啦!”明轩蹦跳着去接鞠球,却没接住,球落在了脚边。念安笑着跑过去捡起,故意用力一抛:“看我的!”鞠球划过一道弧线,越过头顶,落在了自家院内的花丛里。她跑过去捡起,又抛了几次,每次都让球落在安全范围内,像是在熟悉玩法。如此反复几次后,她悄悄调整了力度和角度,在明轩再次伸手去接时,猛地将球往斜上方抛去——这一次,彩鞠没有落下,而是越过了高高的院墙,“咚”的一声,落在了隔壁的院落里。
“呀!球球飞出去了!”明轩指着院墙,急得快要哭了。念安脸上立刻露出懊恼的表情,跺了跺脚:“都怪我,抛得太用力了!这可怎么办呀?”旁边的乳母和丫鬟也围了过来,看着院墙一筹莫展。乳母皱着眉说:“大小姐,要不还是算了吧?隔壁住的是贵人,咱们冒然去要,万一得罪了人可不好。”丫鬟也附和道:“是啊小姐,再给小少爷做一个新的就是了。”
念安咬着唇,装作犹豫的样子——她在等,等隔壁的反应。若是对方没有察觉,或是不愿回应,她便只能放弃,明日再想别的办法。就在这时,隔壁院墙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清朗温和的嗓音响起:“墙那边可是侯府小姐?方才是否有一只彩鞠落入我院中?”
是上次那个管家的声音!念安心中一震,连忙定了定神,扬声道:“正是!方才和舍弟玩耍,不小心将球抛了过去,惊扰了贵府,实在抱歉!那球是舍弟的心爱之物,若是方便,不知能否归还?”她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焦急,听起来和普通的孩童别无二致。
“小姐稍候。”管家的声音落下后,院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片刻后,一只长长的竹竿从墙头伸了出来,竹竿顶端绑着一个细密的网兜,网兜里托着的,正是那只彩色鞠球!竹竿缓缓越过墙头,稳稳地停在念安面前,仿佛对方早已算好了距离。
念安连忙伸手接过鞠球,指尖不经意间摩挲过球缝——里面的纸条,已经不见了!她强压下心中的震惊,对着墙头朗声道:“多谢贵府帮忙!改日定当登门道谢!”
“小姐客气了,下次玩耍注意些便是。”管家的声音依旧温和,没有任何异常。随着竹竿收回,隔壁院内的脚步声也渐渐远去。
念安抱着鞠球,拉着明轩的手,故作轻松地说:“好了轩轩,球球找回来了,我们回屋吧。”明轩立刻破涕为笑,蹦蹦跳跳地跟着她往回走。乳母和丫鬟见事情解决,也松了口气,跟在后面闲聊起来,没人注意到念安紧绷的脊背和微微颤抖的指尖。
回到房间,念安立刻关上门,将彩鞠放在桌上仔细检查。鞠球的丝线没有被拉扯的痕迹,缠枝莲纹依旧完整,若不是她亲手将纸条藏进去,根本看不出任何异样。对方不仅在极短的时间内取走了纸条,还能将鞠球完好无损地归还,这份细心和效率,让她背后泛起一阵寒意——这个邻居,比她想象中还要厉害。但同时,一丝微弱的希望也在心底升起:对方愿意接收消息,或许意味着,他们可以成为盟友。
这一夜,念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父亲近日紧锁的眉头,想起周墨涵在账目中发现的漏洞,想起赵宏在朝堂上的咄咄逼人,心中满是担忧。那张纸条上的符号,能否让对方明白她的意思?对方会如何回应?父亲的危机,能否因此得到缓解?无数个疑问在脑海中盘旋,直到天快亮时,她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而此刻,隔壁宅院的书房里,烛火依旧明亮。谢珩坐在案前,手里拿着那张从彩鞠里取出的宣纸,纸上的抽象符号一目了然——圆形代表“赵侍郎”(赵宏常戴圆帽),船形代表“漕船”,账本形状代表“账目”,小人形状代表“周墨涵”。旁边还放着一份密报,上面写着“周墨涵近日核查漕船修缮账目,发现虚报物料、伪造工时等问题,疑似与赵宏派系有关”。
谢珩指尖轻轻点着那个圆形符号,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他早就怀疑赵宏在漕运中动手脚,却一直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如今念安送来的消息,恰好与密报相互印证,让他瞬间理清了头绪——赵宏不仅想借漕案陷害花承恩,还想通过虚报账目侵吞漕运经费,甚至可能在暗中勾结匪类,劫掠岁赐物资。
“赵宏……”谢珩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竟敢动到我的头上,还想搅乱北境军务,真是自寻死路。”他拿起笔,在宣纸上写下一行字:“明日巳时,翰墨斋见。”随后将纸条递给一旁的管家:“把这个交给侯府的念安小姐,记住,要做得隐蔽,不能让任何人察觉。”
管家接过纸条,躬身应道:“属下明白。”他转身离开书房,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谢珩看着窗外的月光,手指轻轻敲击着案面——这场棋局,终于要到收网的时候了。而念安这颗意外落下的棋子,或许会成为打破僵局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