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京城的天空显得格外高远。随着王府名下产业信息网络的铺展,那些来自市井街巷、田间地头的“风闻录”中,除了商业动态与官场碎语,也越来越多地触及到底层民生的艰辛。
其中,不少信息都隐隐指向同一件事——许多贫寒之家,即便是最简单的让孩子识几个字、学点算数的愿望,也因束修昂贵或无暇顾及而难以实现。
这些细碎的信息,如同水滴,一点点汇聚在安安的心头。她深知教育之于个人、之于家国的重要性,也更深切地体会到自己拥有读书习字的机会是何等幸运。一个念头,在她心中逐渐清晰、成熟。
她决定以珩王妃的名义,开办一所义塾。
此举并非一时心血来潮。一方面,这确是善举,能切实帮助一些贫苦孩童,符合她“润物”的本心,也能为王府和她个人赢得更好的民间声誉,乃至皇室认可。
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她将此视为未来书院计划的一块至关重要的“试验田”。
她脑海中的许多教育理念、教学方法、乃至教材内容,都需要一个真实的环境来检验和调整。
在规模宏大、目标深远的书院正式面世之前,这所小型的、不起眼的义塾,正是最理想的演练场。
她没有大张旗鼓,而是通过赵长史,在京西一处由王府暗中支持、香火不算旺盛的“慈恩寺”旁,赁下了一处闲置的院落,稍作修葺,挂上了“珩王府义塾”的朴素匾额。
消息传出,自然在民间引来了不少赞誉。“珩王妃心善”、“菩萨王妃”的名声不胫而走。皇室那边,帝后听闻,亦觉面上有光,认为此举体现了皇家仁德,体恤民瘼,皇后还特意赏下了一些笔墨纸砚以示支持。一切都如同安安所预期的那般,表面的目的顺利达成。
然而,在这层慈善的光环之下,义塾内部的运作,却悄然遵循着安安独特的构想。
她没有亲自出面教学,甚至很少亲自前往,一切明面上的事务都交由一位聘请来的、德高望重却因年纪大了而退出族学教学的老秀才负责打理。但她却是这所义塾真正的主导者。
首先便是学生的招收。她定下规矩,只收真正贫寒之家、年岁在七至十二岁之间的孩童,需有邻里保正作保,确保家境属实。此举意在将资源真正用于需要之人,也避免了一些企图攀附王府之人将子弟塞入。
接着是师资。她聘请了三位先生:一位便是那管理事务的老秀才,主要负责蒙童识字和基础的礼仪教化;一位是王府产业中退下来的、精于珠算和记账的老账房,负责教授实用的算术;而第三位,则是她深思熟虑后安排的——孟溪亭。
此时的孟溪亭,已在墨韵楼工作了一段时日,其学问功底、严谨态度以及对各类知识的广泛兴趣,都让安安颇为满意。让他去义塾授课,一是可以进一步观察其品性与教学能力,二是借他之口,尝试向这些蒙童传递一些更开阔的视野。她让孟溪亭不必讲授高深的经义,而是结合地理杂记、历史故事,向孩子们介绍山川风物、古今贤达,旨在启蒙其心智,开阔其眼界。
最核心的,是教材与教学内容。安安亲自编写了用于识字的《蒙训千字文》,摒弃了一些陈腐艰深的内容,选取了更贴近生活、更富韵律和画面感的字词。算术方面,她让老账房摒弃了复杂的“鸡兔同笼”,而是从认识铜钱、简单的货物买卖计算教起,务求实用。
她甚至设计了一些简单的游戏,将识字与算术融入其中,试图让学习过程不那么枯燥。她还规定,每旬有一次“劳作课”,孩子们需在义塾的小小后院中,学习辨认常见的蔬菜草药,或是进行一些力所能及的清扫整理,旨在培养其动手能力与对劳作的尊重。
义塾开办之初,自然也遇到了不少问题。有的孩子坐不住,有的家境实在太难,来了几日便被迫回去帮衬家里,有的对算术毫无兴趣。老秀才起初对孟溪亭讲授那些“杂学”颇不以为然,认为蒙童就该老老实实背诵经典。
这些情况,都通过老秀才的定期汇报和安安自己偶尔的暗中观察,一一反馈到她这里。她并不急于求成,而是耐心地记录下这些问题,思考着对策:是否可以对坚持来学的孩子提供一顿简单的午食?如何调整教学方法吸引孩子的兴趣?如何与老秀才沟通,让他理解“开阔眼界”的重要性?
她将这些思考与尝试,都详细记录在一本名为《义塾事录》的册子里。这里面没有宏大的理论,只有具体的问题、尝试的解决方法及其效果评估。这本册子,远比任何蓝图都更为珍贵,它是她教育理念在现实土壤中的第一次扎根与生长。
数月过去,这所小小的义塾逐渐步入正轨。朗朗的读书声和偶尔孩子们游戏时的欢笑声,从慈恩寺旁的院落中传出。虽然能改变的命运有限,但至少,有那么几十个孩子,因此认识了字,学会了算数,听到了山外的故事,眼中开始有了不一样的光彩。
民间对珩王妃的赞誉愈发真挚,帝后也愈发觉得这个儿媳选得称心。而安安自己,则在一次次的问题梳理与策略调整中,对如何办学、如何育人,有了更为深刻和实际的认识。这块小小的“试验田”,正悄无声息地,为她心中那座宏伟的“澜兮书院”,积累着最宝贵的经验与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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