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产业的触角,随着优化的深入与经营范围的拓展,如同树木的根系,在不知不觉间,延伸至更广阔的疆域。
往来于京城与各地之间的商队,络绎不绝的采买与销售,不仅带来了真金白银的利润,也悄然编织起一张无形而细密的信息网络。
起初,各地掌柜与管事们递送回府的,除了例行账册与经营汇报外,偶尔也会附上几句关于当地风土人情、物产丰歉、或是街谈巷议的零碎见闻。
这些信息大多琐碎,如同散落的珍珠,并未引起太多注意,往往被归入“杂闻”一类,堆积在案角。
然而,安安却从这些看似无用的碎片中,敏锐地嗅到了不一样的价值。
她想起前世所知的信息重要性,也深知在这交通与通讯皆不发达的年代,官方渠道的信息往往经过层层过滤,难免失真或滞后。而这些来自商队、来自市井的第一手见闻,虽不成体系,却或许更能反映某些真实的情况。
她并未大张旗鼓地组建什么情报机构,那太过招摇,也非她所愿。她只是不动声色地调整了各地产业汇报的格式,增加了一项非强制性的“风闻录”,要求各处分号负责人在汇报经营之余,若有值得留意的当地见闻,无论巨细,皆可一并记录上报。她强调,此录只为“广见闻,察民情”,以便更好地把握商机,调整经营策略。
此令一下,起初各地管事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见王妃重视,便也渐渐留心起来。于是,送往珩王府的文书里,开始夹杂了更多元的信息:
“江南今岁蚕丝丰收,然苏杭织工有聚众要求增佣之议,恐影响后市绸价……”
“北地边城互市,近来漠北皮货涌入增多,似其内部草场丰茂,牲畜繁衍颇盛……”
“漕运河道某段,近日有地方胥吏借修缮之名,增设厘卡,商旅颇有怨言,恐非孤立……”
“听闻某地知县性好金石,近日重金购得一古鼎,宴请同僚,耗费颇巨,与当地岁入不甚相符……”
这些信息五花八门,涉及经济、民生、吏治、乃至边情。它们零散、片面,甚至互相矛盾,如同漂浮在河流表面的落叶,难以窥见水下的全貌。
但安安却如同一个最有耐心的工匠,开始着手整理这些“落叶”。她在书房辟出一角,设置了数个不同的卷宗匣,按照地域、事类(如“物价”、“吏治”、“边情”、“天时”等)将这些零散信息分门别类地归档。
她并非全盘接收,而是运用自己日益精进的分析能力,结合已有的知识(如地理志、官方邸报的只言片语、乃至游学所见),对这些信息进行交叉比对、甄别筛选。她会关注某些信息的重复出现,或是某些看似无关事件之间可能存在的隐秘联系。
例如,当多处信息都提及江南丝价有下行压力,同时又有织工不稳的苗头时,她便判断“锦云轩”需适当减少高端苏绣的进货,增加中低端、款式新颖的布匹储备。
又例如,当她从边城互市的信息中,结合北境商队带回的关于漠北草场丰茂、皮货增多的消息,再联想到之前黑水戍粮草危机(虽已解决,但反映了北境储备的脆弱),她便隐隐感到,北漠今岁或许内部稳定,物资充裕,但这并不意味着边境可以高枕无忧,反而可能需要警惕其物资充足后可能滋生的野心。她将这条梳理过的线索,以“北地商情观察”的名义,极其隐晦地提醒了谢珩,建议关注北境边防的日常演练与警惕性。
最让她留意的是关于漕运河道增设厘卡和地方官员奢靡的信息。
她让赵长史通过王府的渠道,暗中核实了增设厘卡的具体河段与涉及的胥吏背景,发现与朝中某位官员的妻族有所牵连。
而那位重金购鼎的知县,其辖地并非富庶之区。
她将这些吏治相关的碎片信息单独归类,并未轻易动作,只是默默记录,如同在绘制一幅潜在的官场生态图。
她知道,这些信息或许暂时无用,但将来若有必要时,或许能成为谢珩在朝堂博弈中的参考。
这一切,她都做得极其隐秘。信息汇总与分析,皆由她亲力亲为,最多让绝对可靠的云舒从旁协助整理卷宗。
对外,这一切都掩盖在“王妃关心商事,留意风土以便经营”的幌子之下,合情合理,不引人注目。
谢珩起初并未察觉,直到有一次,他因户部一份关于调整某地盐引政策的议案举棋不定,回府后与安安闲谈时提及此地风物。
安安并未直接评论政策,却看似随意地提到了通过商队了解的、该地民间私盐贩卖的某些现状与百姓对官盐价格的承受力,其角度之新颖、细节之具体,让谢珩大为惊讶,继而深思。
他这才隐约意识到,他的王妃手中,似乎掌握着一条不同于官方渠道的、来自民间底层的独特信息流。这条信息流或许不够权威,不够全面,却往往能提供另一种视角,弥补官方奏报的不足。
他没有追问来源,只是此后在遇到某些涉及地方民情、经济动态的难题时,会偶尔状似无意地与安安探讨几句。
而安安,也总能从她那独特的“信息库”中,提炼出一些有价值的片段,以闲谈的方式提供给他参考。
商业与情报,在这位珩王妃的手中,以一种润物无声的方式,产生了奇妙的联系。这张依托商业网络无形中铺开的信息网,虽远未成熟,却已开始悄然发挥着作用,成为她辅助谢珩、观察世情的又一双“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