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花念安对着那份《书院师资筹备疏》凝神思索,深感求贤若渴却又前路漫漫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契机,竟悄然而至。
这日,她正在王府书房处理日常庶务,赵长史求见,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娘娘,”赵长史躬身行礼,双手奉上一封看似寻常的信函,“门房收到一封投书,署名‘旧识孟溪亭’,言是娘娘故人,恳请拜见。因是直接投递王府,未走寻常拜帖流程,奴才不敢擅专,特来请娘娘示下。”
“孟溪亭?”安安接过信函,指尖触及那略显粗糙的信纸,眉尖微蹙。这个名字在她记忆中并无太多痕迹,只在脑海中留下一个极其模糊的影子,似乎在白鹿书院见过。
她拆开信,信纸上的字迹清瘦有力,带着几分落拓不羁之气。信中并未过多寒暄,只简要提及昔年在白鹿书院曾有幸与“花澜”公子有过数面之缘,对其才学见解钦佩不已。
随后笔锋一转,言及自身近况:他出身寒微,苦读多年,终得中进士,授了一地县丞之职。
然而赴任年余,深感官场积弊重重,上官贪墨,同僚倾轧,欲行惠民之政却处处掣肘,空有抱负而不得施展,且厌恶其中蝇营狗苟之事,终至心灰意冷,已于月前挂印辞官。
信的最后,他写道:“……闻听京城有传言,‘花澜’公子或与珩王府颇有渊源。
溪亭不才,仕途已绝,然平生所愿,仍在教化育人,探求真知。若‘花澜’先生果有兴学之志,溪亭愿效犬马之劳,追随左右,虽布衣蔬食,亦甘之如饴。冒昧投书,惶恐之至,静候回音。”
安安握着这封信,久久未语。
孟溪亭……她终于从记忆的角落里搜寻到了这个模糊的身影。
似乎是白鹿书院中一个颇为孤傲的寒门学子,常独来独往,但偶尔在辩难时,能说出些一针见血的见解,给她留下过印象。后来似乎也中了进士,只是名次不算靠前。
没想到,他竟然辞官了,而且如此精准地猜到了“花澜”与珩王府的关联,并找上门来。
一个辞官的进士,主动投靠,愿从事教育事业。这简直是……想睡觉便有人递来了枕头!
她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此人是真心仰慕“花澜”之学,还是另有所图?他辞官的理由是否可信?其品性才能究竟如何?能否认同她“重实学”的理念?
机遇与风险并存。
她沉吟片刻,对赵长史吩咐道:“你去查一查,这位孟溪亭孟先生,籍贯何处,何时中的进士,任何地县丞,为何辞官,风评如何。要快,要隐秘。”
“是。”赵长史领命而去。
不过两日,关于孟溪亭的详细资料便摆在了安安案头。
资料显示,此人确是寒门出身,凭自身努力考中进士,性情耿直,不喜逢迎。在任县丞期间,曾因反对上官加征赋税、并揭露其贪墨行径而遭排挤打压,最终心灰意冷,挂印而去。
其辞官奏疏中,甚至有“道不同不相为谋,宁守清贫,不堕其志”之语,在士林中还引起过一阵小小的议论。
调查结果与孟溪亭信中自述基本吻合,且其风评倾向于“清正”、“有才学”、“性狷介”。
安安心中稍定。如此看来,此人品性应无大碍,其辞官经历也恰恰证明了他并非热衷名利之徒,或许正符合她所需要的那类“志同道合”者。
她再次拿起那封信,反复看了几遍,最终下定决心。
她并未直接召见孟溪亭,而是让赵长史以王府的名义,给孟溪亭回了一封措辞谨慎的信。
信中并未承认“花澜”身份,只言王府近日正在整理扩充藏书楼,需聘请一位学问扎实、品性端方的西席先生,负责典籍校勘、编目整理之事,询问孟先生可愿屈就。
这是一个试探,也是一个观察。先将人纳入麾下,置于一个相对不那么敏感的位置,既可考察其真实才学与人品,也可让其逐步了解王府乃至她本人的理念。
孟溪亭接到回信,几乎是毫不犹豫便答应了。他如今辞官离京,孑然一身,正需安身立命之所,能进入珩王府,哪怕是做一名整理书籍的西席,也远比在地方上受那窝囊气强,更何况,他隐隐觉得,这或许正是接近“花澜”先生的契机。
数日后,孟溪亭便依约来到珩王府。安安在花厅隔着一道屏风见了他一面。只见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容清癯,眼神清澈而带着一丝读书人特有的执拗,态度不卑不亢。
安安并未多言,只由赵长史交代了差事,将其安排在墨韵楼,协助原有的书吏进行更深入的典籍整理与编目工作,俸禄按王府西席标准给付。
孟溪亭对此安排并无异议,谢恩后便径直去了墨韵楼。当他踏入那浩瀚书海,看到那些分门别类、标注清晰的典籍,尤其是那些涉及水利、农政、算学等“杂学”的丰富藏书时,眼中顿时迸发出惊喜的光芒,仿佛鱼儿入了大海。
他工作的极为投入,不仅将交代的差事做得一丝不苟,还主动提出了许多改进编目方法的建议,显露出扎实的学问功底和严谨的态度。
安安通过赵长史和墨韵楼原有的书吏,暗中观察着孟溪亭的一举一动。见他安贫乐道,醉心书海,且对各类学问都抱有浓厚的兴趣和独到的见解,心中愈发满意。
这第一位主动来投的“师资”,虽暂时还未能站上讲台,但他的到来,如同在寂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不仅解决了藏书楼整理的人力问题,更让安安看到了希望——她的理念,正在吸引着同道之人。
书院事业,终于迎来了第一位真正意义上的“自己人”。而这,或许仅仅是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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