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冬来,京城的风物换了一重光景。随着珩王府义塾的稳步运行,以及王府名下产业持续向好所带来的种种潜移默化的影响,关于珩王妃花念安的风评,在京城各个圈层中,正经历着一场静默而深刻的嬗变。
那“无盐”之名,依旧像一道无法完全抹去的旧日烙印,存在于某些茶余饭后的闲谈里。但当人们再次提及这个词时,语气与内涵,已悄然不同。
在最为势利眼也最消息灵通的贵妇圈中,变化尤为显着。
某次承恩公府的赏菊宴上,几位衣着华丽的夫人正围炉闲话,话题不知怎的,就转到了那位深居简出的珩王妃身上。
一位与赵宏家有些拐弯抹角关系的夫人,习惯性地撇了撇嘴,压低声音道:“说起来,那位王妃娘娘,模样也真是……”她未尽之语,带着惯常的轻蔑。
然而,这次却未像以往那般立刻引来一片心照不宣的附和。
坐在她旁边,一位以持家严谨着称的侍郎夫人轻轻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开口:“模样是天生的,强求不得。
不过我倒是听说,珩王府如今里外打理得是滴水不漏,产业兴旺得很。前儿个我们府上采买,还特意去了王府名下的锦云轩,那料子、那成衣款式,确是别致,伙计也懂规矩,不像别家那般聒噪。”
另一位夫人立刻接话,带着几分好奇与探询:“可不是嘛!我也听我们家老爷提过一嘴,说珩王妃开的那个义塾,是真教东西,不光认字,还算数,连地里庄稼的事儿都讲,请的先生听说还是个辞官的进士呢!这手笔,这心思,寻常内宅夫人可比不了。”
最初提起话头的那位夫人有些讪讪,试图挽回:“不过是些商贾庶务、沽名钓誉罢了……”
“妹妹此言差矣。”另一位年长些的郡君微微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告诫,“打理庶务是主母本分,能将王府那般大的产业理得蒸蒸日上,那是真本事。
行善积德更是好事,更何况做得如此踏实。我听闻,连宫里皇后娘娘都赞许有加。往后这样的话,还是慎言为好。”
宴席散后,竟有几位夫人私下找到与珩王府略有交情的林清澜,委婉地表达想向王妃娘娘请教些管理仆役、或是经营铺面的心得。林清澜笑着应下,心中却为好友感到由衷的高兴。
而在士林清流与一些务实派官员中间,花念安的名字,也开始以一种新的方式被提及。
他们或许依旧不会公开讨论一位王妃的容貌,但在私下议论朝政民生时,偶尔会有人感叹:
“珩王殿下近来在朝中所提几项关乎漕运、农政的建议,颇为切中时弊,细节处尤见功夫。听闻……殿下那位王妃,于经济庶务上,颇有见地?”
“京西那所义塾,你们可知?并非只是施粥放米般的寻常善举,所授内容竟有算学、杂识,意在开启民智,此等眼光,非同一般。”
“昔日只闻其‘无盐’之名,如今看来,竟是‘藏玉’之质。花老侯爷这家教,果然清流风骨,不同凡响。”
“藏玉”这个词,开始悄然与“无盐”并行,甚至在某些场合,隐隐有取而代之的趋势。它精准地概括了外界对花念安的新认知——外表平凡,内里却蕴藏着令人惊叹的才华与见识。
市井百姓的议论则更为直接和朴素。他们不懂朝堂纷争,也不太理会贵妇们的机锋,他们只知道:
“珩王妃是好人呐!开了义塾,娃娃能认字了!”
“王府铺子里的东西实在,不欺客!”
“听说王爷王妃都和气,不摆架子。”
“无盐”?那有什么关系?心善、有本事,能让大伙儿得实惠,那就是好的!
这些微妙的变化,如同无数条涓涓细流,最终也汇入了皇宫大内。
皇帝在处理政务之余,偶尔听到内侍提及坊间对珩王妃的赞誉,或是看到皇后宫中又多了些珩王府送来的、精巧却不奢靡的节礼,总会想起那日家宴上,那个沉静应对、言谈朴实的儿媳。
他对谢珩这个妻子的满意度,在“实在人”的基础上,又添了几分“贤内助”的认可。
这一日,谢珩入宫禀事完毕,正欲告退,皇帝忽然叫住他,似是随口一问:“朕听闻,你府上那个义塾,办得颇有声色?”
谢珩心中一凛,恭敬回道:“回父皇,不过是念安见有些贫寒子弟无力向学,心生怜悯,试着办一办,不敢当父皇谬赞。”
皇帝“嗯”了一声,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敲,淡淡道:“怜悯之心是好,能落到实处更是难得。告诉她,好好办。”顿了顿,又似是无关地加了一句,“你府上近来用度宽裕,她功不可没。”
谢珩心中一动,垂首应下:“儿臣代念安,谢父皇体恤。”
回到王府,谢珩将皇帝的话转述给安安。安安正在窗下看书,闻言只是微微一笑,并无太多激动之色,轻声道:“父皇圣明。”
她放下书卷,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覆了薄雪的枯枝。外界风评的转变,她并非毫无察觉,只是从未放在心上。“无盐”也好,“藏玉”也罢,于她而言,都不过是外相。她所求的,从来不是这些虚名。
然而,她也深知,这悄然转变的风评,如同春日里解冻的河水,正在为她冲刷出更为顺畅的航道。无论是管理王府、推行产业优化,还是未来筹谋书院,一个良好的名声,一份来自各方的认可与善意,都是不可或缺的助力。
“澜兮”之志,需要的不只是才华与毅力,更需要在这世俗洪流中,寻得一方能够立足、进而施展的土壤。如今,这方土壤,正随着那“无盐”之名的重新注解,而变得越发坚实与肥沃。
她轻轻呵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冰冷的窗玻璃上凝成一片模糊的雾。
路,还很长。但至少,方向愈发清晰,脚步也愈发坚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