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岁末,宫中依例设宴,款待宗亲重臣,以示天家恩泽,共庆丰年。这场冬至宫宴,亦是花念安以珩王妃身份,首次正式亮相于皇室大型聚会,其意义不言而喻。
是夜,皇宫大内灯火璀璨,恍如白昼。太和殿内,御座高悬,其下按品级设席,觥筹交错,衣香鬓影,一派煌煌盛世气象。
安安与谢珩并肩坐于皇子席次较为靠前的位置。她今日身着亲王正妃规制的吉服,妆容得体,发髻上的九翚四凤冠虽未戴,却也簪了象征身份的金凤步摇,通身气度沉静,在这满殿珠光宝气中,并不夺目,却也难以忽视。
然而,华服与位置,并不能完全隔绝那些或明或暗投来的目光。
有好奇,有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隐晦的打量与比较,尤其在掠过她那张平淡无奇的面容时,不少宗室女眷眼中便会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轻蔑或疑惑。
珩王龙章凤姿,何以择此“无盐”女为正妃?这几乎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疑问。
宴席初始,气氛尚算和谐。帝后端坐上位,接受众人朝拜祝酒后,便吩咐开宴。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响起,舞姬彩袖翻飞,场面热闹而有序。
很快,便有按捺不住的试探,借着酒意,悄然袭来。
与珩王府席位相邻的是一位郡王的家眷,其王妃李氏,算起来是谢珩的堂婶,性子有些掐尖好胜,惯爱在女眷中搬弄口舌。她端着酒杯,笑吟吟地转向安安,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邻近几桌听清:
“早就听闻珩王妃出身清流,家风严谨,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只是这深闺之中,想必不似我们这些闲人,常有机会见识些新鲜玩意儿。前儿个我得了一幅前朝的《雪溪垂钓图》,笔意高古,可惜其中几处题跋印章,竟无人能识其来历,王妃家学渊源,不知可否为我等解惑,一同品鉴品鉴?”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绵里藏针。既暗指花家清贫见识少,又抛出一个颇为冷僻的书画鉴赏难题,若安安接不上,便是坐实了“无盐”之外再加“无才”的名声;若强行接话却又说错,更是贻笑大方。
周遭几桌的女眷都放缓了动作,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这边,连上首的皇后,也似不经意般瞥了一眼。
谢珩眉头微蹙,正欲开口,桌下,安安的手却轻轻按住了他的。她抬起眼,看向李氏,目光平静无波,唇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浅淡得体的笑意:
“堂婶谬赞了。念安年幼学浅,于金石鉴赏一道,所知不过皮毛,岂敢在诸位长辈面前妄言。倒是曾听沈师提及,前朝画作真伪,有时需观其绢帛质地、墨色沉淀,乃至装裱工艺,细微之处,方见真章。至于题跋印章,若一时难辨,或可查阅《宣和画谱补遗》及《金石录续编》,其中或有记载。”
她并未直接回答那幅画的问题,而是巧妙地抬出了老师沈惊鸿的名号,点出鉴赏真伪的关键在于实物细节,而非空谈题跋,同时给出了查阅方向,既显谦逊,又不露痕迹地展示了自己的知识储备与师承,将难题轻飘飘地推了回去,还显得极为诚恳。
李氏一噎,她哪里真有什么前朝古画,不过信口刁难,见安安应对得体,反将自己置于尴尬境地,只得干笑两声:
“王妃果然见识不凡,沈大家高徒,名不虚传。” 讪讪地坐了回去。
这一回合,安安未露锋芒,却已悄然化解。
宴至中巡,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今岁各地风调雨顺,尤其是江南漕粮北运顺畅之事。一位年长的郡王抚须感慨:“还是陛下圣明,推行新政,漕运效率大增,今岁京中粮价平稳,百姓受益啊。”
立刻便有依附赵宏的官员接口,语气带着几分谄媚:“正是,全赖陛下洪福,诸位皇子殿下协理政务,方能政通人和。” 刻意模糊了谢珩在此事中的主导作用。
席间一时附和声起,多是泛泛之谈。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聆听的安安,却忽然轻声对身旁的谢珩道(声音不大,但邻近席位足以听清):
“殿下,前日翻阅旧档,见永熙年间漕运也曾试行过类似‘转搬法’,却因沿途仓廪管理不善、损耗过大而废止。今岁新政能成,沿途仓廪整顿、启用新式量器、严查夹带,此三策功不可没。”
她声音柔和,仿佛只是夫妻间的私语,内容却精准地点出了新政成功的关键执行细节,与方才那些空泛的赞美形成了鲜明对比。而这细节,若非深入了解,绝不可能信口道来。
谢珩顺势颔首,声音沉稳地接道:“王妃所言甚是。新政之要,在于落实。父皇明鉴万里,对此早有训示。”
两人一唱一和,既抬高了皇帝,又将功劳归于切实的政令与执行,不着痕迹地回应了之前的刻意忽视。那位赵宏一党的官员脸色微僵,不敢再多言。
高坐御座的皇帝,目光掠过这边,虽未言语,但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他这个儿媳,沉静是沉静,心里却门儿清,关键时刻,懂得维护自家夫君的体面,且言之有物。
皇后亦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对安安的评价又高了一层。容貌不足又如何?这份沉稳、机智与内秀,才是皇室儿媳更需要的品质。她看向安安的目光,愈发温和。
经此两番,席间再无人敢轻易出言试探。安安依旧安静地坐在谢珩身侧,该举杯时举杯,该聆听时聆听,姿态完美,不多言,不乱看。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这位珩王妃,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无害。“无盐”之名依旧在,却已无人敢将其与“无能”划上等号。
宫宴终了,安安随着谢珩走出太和殿。殿外寒风凛冽,吹散了她脸颊因殿内暖热而生出的薄红。
“今日,辛苦你了。”谢珩低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与……骄傲。
安安微微摇头,望着宫灯映照下蜿蜒而出的仪仗,轻声道:“分内之事。” 她知道,这仅仅是开始,但今夜,她已成功地在这波涛暗涌的皇室深潭中,投下了一颗沉稳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悄然改变着某些固有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