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顺了王府中馈,产业优化之策亦在有条不紊地推行,花念安终于得以从繁杂庶务中稍作抽身,将目光投向这座王府更深层的肌理。而一个偶然的发现,如同在沙漠中跋涉的旅人忽见绿洲,瞬间攫取了她的全部心神。
那日,她循着管家提及的“府中东南角有一僻静小楼,久未打理”,信步而去。穿过几重月洞门,绕过一片萧疏的竹林,一栋飞檐斗拱、外观古朴的三层木构小楼悄然矗立在一方结着薄冰的池塘边,匾额上提着两个苍劲的大字——“墨韵”。
楼门未锁,只虚掩着。她轻轻推开,一股混合着陈年墨香、纸张微朽以及淡淡防蛀药草的气息扑面而来,并不难闻,反而有种沉淀了岁月的宁静。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上蒙尘的绡纱,化作一道道朦胧的光柱,照亮了楼内惊人的景象。
并非想象中的蛛网密布、杂乱无章。楼内书架林立,高及屋顶,皆是以沉水木制成,排列井然有序,只是上面密密匝匝、层层叠叠,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卷轴。其数量之巨,远超永宁侯府的藏书,甚至比她在沈先生处所见,亦不遑多让。
她随手从就近的书架上取下一册,竟是前朝地理名家手绘的《九州山水形胜图》摹本,笔法精妙,标注详尽。再往深处走,经史子集自不必说,更多的是她极感兴趣的杂学:水利工程图说、农政全书、兵法韬略、各地物产志、工匠技艺图谱,甚至还有不少海外传来的译本,涉及算术、天文、乃至一些奇特的机械原理。许多书册的边角已磨损,显是时常被人翻阅。
安安的心,在那一刻被巨大的惊喜充盈。她如同一个误入宝山的孩子,目光灼灼地掠过一排排书架,指尖拂过那些或新或旧的书脊,感受着其下蕴藏的无穷智慧。这里不仅是知识的海洋,更是一座亟待挖掘的宝库。
是夜,谢珩来正院用膳,见她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欣悦,不由问道:“今日可是有什么喜事?”
安安眼眸微亮,看向他:“殿下,墨韵楼……”
谢珩恍然,唇角泛起一丝了然的笑意:“你发现了。那里收罗了些杂书,我平日无事,常去翻看。你若喜欢,随时可去。”
“何止是喜欢,”安安语气中带着难得的激动,“其中许多典籍,皆是孤本珍品,尤以地理、水利、杂学为最。殿下搜集这些,想必费了不少心力。”
谢珩颔首,目光悠远:“为君者,或不必事事亲为,却需知天下事。知地理,方能审度疆域;知水利,方能兴农安民;知杂学,方能明辨巧拙。这些书,便是了解这天下的一扇窗。” 他顿了顿,看向她,“如今,这扇窗,也为你打开了。”
自此,墨韵楼便成了安安在王府除正院外,待得最久的地方。她如同久旱逢甘霖的禾苗,贪婪地汲取着其中的养分。管理家务、巡查产业之余,她几乎将所有空闲时间都耗在了这里。
她并非只是漫无目的地阅读。在征得谢珩同意后,她开始着手整理这些浩如烟海的藏书。原有的分类虽大致不错,但于她而言,仍显粗疏。她按照自己的理解与需求,重新拟定了一套编目方法。
她命人裁制了统一的浅青色书衣和标签,亲自带着几个识文断字、手脚麻利的丫鬟,将书籍逐一取出,拂去灰尘,检视是否有破损需要修补,然后根据内容重新归类。经史置于一楼,便于常规查阅;地理、水利、兵法等实用之学置于二楼东侧;农政、工匠、算术、医学等杂学置于二楼西侧;而那些海外译本、奇闻异志、乃至一些她暂时无法明确归类却觉有趣的札记,则置于三楼。
每一大类下,又进行细分。例如地理类,按地域划分;水利类,按河流、工程类型划分;农政类,按作物、技术划分。她在每个书架显眼处挂上标注类别的小木牌,并在自己特制的册子上,记录下每本书的名称、作者、大致内容、以及所在位置。
这项工作繁琐而浩大,她却乐在其中。随着整理的深入,她对这座藏书楼的了解也愈发透彻,有时需要查阅某类资料,很快便能依着自己建立的体系寻到。
谢珩也时常来此。有时是独自前来,在某个书架前驻足良久,取下一本书默默翻阅;有时则是特意来寻她。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透过擦拭一新的窗棂,洒在散发着木质与书香气息的楼内。两人或许会并肩立于一幅巨大的漕运河道图前,就某处闸口的设计利弊低声讨论;或许会隔着一排书架,就某本海外算术书中提及的新奇算法各抒己见;又或许,只是各自占据窗边一隅,安静阅读,偶尔抬头,目光在空中相遇,交换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便又低下头去,继续与书中先贤对话。
这里没有王府的规矩束缚,没有身份的隔阂,只有两个灵魂因对知识的共同渴求与对世界的相似好奇而自然而然地靠近。
“我观前朝笔记,提及南方有一种‘架田’,以木筏铺土,浮于水面种植,可应对水患频发之地。”某一日,安安指着一页书说道。
谢珩凑近看了,若有所思:“此法若经改良,或可用于北方某些季节性积涝的洼地,增加耕作面积。”
“还需考虑木材耐久、肥料流失等问题……”安安沉吟。
“可先寻一小片水域试行。”谢珩接口道。
对话自然而流畅,思想的火花在交流中迸溅。他们不仅是夫妻,更是彼此在探索未知道路上的同行者与知音。墨韵楼,成了他们精神共鸣的圣地,也成了他们共同理想——那尚未完全展露的“澜兮书院”——最初的、也是最丰沃的土壤。在这里,安安感觉到的是一种如鱼得水般的自在与充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