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朝回门,依礼而行。
珩王府的仪仗虽不如大婚之日煊赫,却也规制齐全,侍卫开道,宫人随行,车马煊煊地驶向永宁侯府。
沿途依旧引得百姓驻足,只是议论声中,少了几分对“无盐”王妃的好奇,多了几分对皇家威仪的敬畏。
永宁侯府中门大开,红毡铺地,花承恩领着花文远、林氏及一众族亲,早已身着吉服,候在门前。气氛庄重而喜庆,透着小心翼翼的隆重。
车驾停稳,谢珩率先下车,他今日未着亲王冕服,只一身宝蓝色暗纹锦袍,玉冠束发,减了几分天家威严,多了几分清贵俊雅。他并未立刻举步,而是回身,向刚刚探出身形的安安伸出手。
这一个动作,落在所有侯府众人眼中,意义非凡。那并非仅仅是礼节性的搀扶,更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与尊重。
林氏紧紧攥着帕子,看到女儿将手稳稳放入珩王殿下掌心,借力下车,步履从容,气度沉静,眉宇间并无新嫁娘的忐忑与娇羞,反而愈发显得沉稳威仪,她悬了三天的心,终于稍稍落定。
“臣(臣妇)参见珩王殿下,王妃娘娘。” 花承恩率先领着家人躬身行礼。
今时不同往日,女儿已是亲王正妃,礼不可废。
“祖父、父亲、母亲快快请起,不必多礼。” 安安上前一步,虚扶住正要下拜的林氏,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谢珩亦温言道:“侯爷、岳父、岳母不必拘礼,今日只叙家常。”
一声“岳父、岳母”,自然而又亲和,让花承恩与林氏受宠若惊,连声道:“殿下折煞臣等了。” 花祖父眼底也掠过一丝满意,侧身将二人迎入府中。
正厅早已设下丰盛家宴。席间,谢珩态度谦和,言谈举止给足了侯府面子。
他并未高谈阔论朝政,反而与花祖父聊起书画鉴赏,与花承恩问及京畿水利旧闻,甚至能就林氏关心的养生之道说上几句,气氛融洽温馨。
他偶尔会自然地替安安布一道她喜食的菜色,动作流畅,不见刻意,却足见夫妻和睦。
安安坐在母亲身侧,感受着家中熟悉的氛围,心中温暖。她简要告知父母王府诸事安好,让他们放心,目光却不时落在坐在下首、身姿笔挺的弟弟花明轩身上。
不过短短数日未见,花明轩似乎又沉稳了几分。他穿着簇新的竹青色锦袍,面容褪去了不少稚气,眼神清亮锐利,席间礼仪周到,静听长辈交谈,并不随意插话,但偶尔抬眼时,那目光中已有了属于少年的、初具雏形的洞察力。
宴席过半,众人移至暖阁品茶叙话。花明轩这才寻了机会,凑到安安身边,压低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阿姐!”
安安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莞尔一笑:“几日不见,我们明轩愈发有大人模样了。”
花明轩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随即又迫不及待地道:“阿姐,我近日在读《孙子兵法》与《盐铁论》,沈先生夸我见解有新意!
还有,前日族学里有人论及北境边防,引经据典却空洞无物,我以阿姐曾提过的‘因地制宜、实察民情’驳他,他竟哑口无言!” 他言语间逻辑清晰,带着超越年龄的见识与自信。
安安心中欣慰,考较了他几个关于兵法运用与民生经济的问题,花明轩对答如流,不仅理解透彻,甚至能结合近期听闻的边关邸报与京城米价波动,提出自己稚嫩却思路清晰的看法。
尤其是在谈及王府产业管理时,他竟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阿姐整治内务,用的是‘明规矩、悬赏罚’;优化产业,行的便是‘察实情、通变化’,与治国理政之道,亦有相通之处。”
此言一出,连在一旁看似与花祖父闲谈、实则留意着姐弟互动的谢珩,都投来了惊讶的目光。他放下茶盏,对花明轩招了招手:“明轩,过来。”
花明轩看了姐姐一眼,得到鼓励的眼神,这才走到谢珩面前,规规矩矩行礼:“殿下。”
谢珩打量着他,目光中带着欣赏:“方才听你所言,见识不凡。你阿姐夸你进步神速,果然不虚。好好进学,文武兼修,将来必成大器,为国效力。”
得到身为皇子、且是自己敬佩的姐夫的当面肯定,花明轩激动得脸颊微红,眼神却更加坚定,躬身道:“明轩定不负殿下与阿姐期望!”
稍后,谢珩与花祖父移步书房。书房门一关,方才的家常气氛便为之一敛。
花承恩亲手为谢珩斟茶,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沉肃:“殿下,近日朝中关于漕运新章的争议,似乎并未因前次驳斥而完全平息。赵宏一党,恐不会善罢甘休。”
谢珩接过茶盏,目光微凝:“侯爷所言极是。旧例牵扯利益甚广,动其根本,自然阻力重重。不过,新政利于国计民生,父皇心意已决。只是具体推行之中,还需谨慎,防止下面的人阳奉阴违,或是借机生事。”
花祖父颔首:“殿下明鉴。漕运关乎京师命脉,牵一发而动全身。
陛下将此重任交予殿下,既是信任,亦是考验。
老夫在朝多年,尚有些故旧门生,或在相关职位,或熟知地方情弊,若殿下有需,花家愿效绵薄之力。”
这番话,已是明确表态花家将全力支持谢珩推行新政,乃至在未来的朝局中站在他这一边。这不仅是源于姻亲关系,更是基于花承恩对谢珩能力与抱负的认可,以及对安安未来地位的投资。
谢珩神色郑重,举杯以茶代酒:“承蒙侯爷鼎力相助,珩,感激不尽。”
书房内的密谈,奠定了更为坚实的政治同盟。而暖阁之中,林氏拉着女儿的手,细细问着王府起居、下人是否恭敬、与殿下相处是否融洽等私密话,听到女儿一切安好,与殿下相处融洽默契,这才彻底放下心来,眼中满是欣慰。
回门之礼,在温馨与和谐中圆满结束。临行前,花承恩亲自将二人送至府门,看着登上马车的女儿,沉声道:“王府路远,珍重。” 目光却与谢珩有一瞬的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马车驶离侯府,花念安透过车窗,回望那逐渐远去的、生活了十余年的家,心中并无多少离愁,反而充满了一种踏实的暖意。娘家安好,弟弟成长飞速,家族与她的新家联结更为紧密。这一切,都让她前行之路,少了后顾之忧。
谢珩看着身侧面带柔和的妻子,忽然开口道:“明轩是个好苗子,假以时日,必是栋梁之材。”
安安转回头,对上他赞赏的目光,微微一笑,轻声道:“是啊,他长大了。”
马车粼粼,驶向珩王府,也驶向他们共同经营、充满挑战与希望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