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子入手微沉,还隐隐透着一股淡淡的清香。花念安指尖轻轻叩了叩匣面,听着里面传来轻微的碰撞声,又凑近闻了闻香气——是莲子的清甜味。她心念一动,抬头道:“可是莲蓬与莲子?”
侍女走上前,打开匣子,里面果然放着一支翠绿的莲蓬,旁边还摆着几粒剥好的新鲜莲子。众人都啧啧称奇,清澜更是激动地拉了拉她的衣袖:“安安你太厉害了!我刚才猜了半天,还以为是玉佩呢!”
端王妃也来了兴致,拍手道:“花小姐好眼力!再来一局如何?这次的东西,可比刚才难猜多了。”说着就让人取来一个绣着荷花的锦囊,递到花念安面前。
花念安接过锦囊,入手就感觉到里面有个硬物,形状有些奇特,轻轻一摇,还能听到细微的声响。她垂眸思索片刻,忽然想起小时候,明轩总爱捉些蟋蟀,放在竹笼里养着,摇笼子的时候,就会有这样的响声。她抬头道:“可是蟋蟀笼?”
满座哗然。侍女打开锦囊,里面果然是个精巧的象牙蟋蟀笼,笼子上还雕着细密的花纹,里面关着一只翠绿色的蟋蟀,正“瞿瞿”地叫着。
“我的天!安安你简直神了!”林清澜忍不住拍手叫好,“你怎么连这个都能猜到?我刚才摸了半天,还以为是个小盒子呢!”
花念安却暗自蹙眉。她本来想藏拙,没想到反而出了风头,这可不是她想要的。正想找个借口离席,忽然听席末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久闻花小姐博学多识,不知可通弈道?”
众人都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吏部尚书家的大公子站了起来。他穿着青色锦袍,面前的小几上还摆着一副棋盘,显然是早有准备。
花念安站起身,微微欠身道:“略知一二,不敢称通。”
那公子却步步紧逼,让人把棋盘搬到水榭中央,笑道:“实不相瞒,此局是在下偶然得到的残谱,苦思了半个月也没找到破解之法。今日既然有幸见到花小姐,还请花小姐不吝指教。”
棋盘展开,黑白棋子纠缠在一起,局势错综复杂,不少懂棋的公子哥都围过来看热闹。花念安本想推辞,目光扫过棋盘时却微微一怔——这竟是《忘忧清乐集》里的名局“二子入渊”!她小时候跟着祖父学棋,祖父特意给她讲过这局棋的破解之法,她还亲手拆解过好几次。
众目睽睽之下,她实在无法再推辞,只好走到棋盘前,执起白子。指尖在棋盘上空徘徊片刻,轻轻落下一子,正好落在棋盘左上角的“三三”位。
“咦?”吏部尚书家的公子面露讶色,“这手棋...我倒没试过。”
不等他反应过来,花念安又连续落下三子。第一子解了黑子的“征子”之危,第二子断了黑子的退路,第三子则巧妙地做了个“活眼”,每一子都出人意料,却又妙到毫巅。不过七八手,原本死气沉沉的棋局竟一下子焕发生机,白子瞬间占据了上风。
“妙啊!”一旁观战的端王爷忍不住抚掌大笑,“这手‘仙人指路’真是精妙绝伦!本王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这么破解‘二子入渊’!”
花念安却立刻收回手,恢复了谦恭的姿态,轻声道:“侥幸而已。此局本就精妙,小女只是碰巧见过类似的棋谱,并非真有什么高见。”
那公子还想再问些什么,她却已起身告罪:“抱歉,小女忽然有些头晕,想出去透透气,失陪了。”说完就转身离开了水榭,生怕再出什么风头。
走出水榭,她沿着荷塘边的石子路往前走,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处的九曲桥。夏风拂过,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带来阵阵荷香,烦躁的心绪也渐渐平静下来。她靠在桥栏杆上,望着水面上的荷花,正想叹口气,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带笑的声音:“棋下得不错。”
花念安蓦然回首,见谢珩斜倚在柳树下,穿着件月白长衫,手里拿着把折扇轻轻摇晃,阳光透过柳叶洒在他身上,像是镀了层金边。他嘴角噙着笑,眼神清亮,也不知在那里看了多久。
“殿下谬赞。”她微微侧身,行了个礼,“不过是拾人牙慧,算不得什么。”
谢珩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她发间的银簪上,笑道:“今日倒簪了支银簪?我记得你及笄那天,戴的是支白玉簪,上面还雕着朵梅花,很是好看。”
花念安下意识地抬手触了触簪子,指尖碰到冰凉的银饰,轻声道:“白玉的那支...太过惹眼,今日这种场合,还是素净些好。”
“是吗?”谢珩轻笑一声,眼底带着几分认真,“我倒觉得那支白玉簪更配你。”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递到她面前,“方才在席上见你猜中莲蓬时,眼神亮了一下,想来是喜欢莲子。我特意让人去荷塘里采了些新鲜的,已经剥好了。”
花念安伸手接过锦囊,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两人都微微一怔。锦囊里的莲子颗颗饱满,还带着淡淡的清香。她垂眸道:“多谢殿下。”耳根却悄悄热了起来。
远处水榭里的笑语声隐隐传来,谢珩忽然压低声音,问道:“今日这宴,你怎么看?”
花念安沉吟片刻,目光落在面前的荷塘上,轻声道:“荷花虽好,可惜池水太深。”
谢珩眸光一闪,追问道:“哦?说来听听。”
“我来的时候,听府里的丫鬟说,端王府的荷花比别处开得早,谢得也晚。”她声音压得更低,“后来才知道,是因为这荷塘里引了温泉水。只是温泉水何等金贵,寻常人家哪里用得起?端王府却用来养荷花,未免太过张扬了。”
话中有话,谢珩立刻就领会了她的意思,笑道:“是啊,富贵人家总有些不同寻常的享受。”他用折扇轻轻点了点掌心,“就像今日这飞花令、射覆,明明是赏心乐事,偏有人要借着这些名目试探——比如吏部尚书家的公子,他哪里是想请教棋艺,分明是想探探你的底细。”
花念安抬眼看向他,眼中带着几分惊讶——她还以为只有自己看出了不对劲,没想到谢珩也看出来了。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一时间竟没人说话,只有荷风吹过的声音。
“安安!原来你在这儿!”林清澜的声音忽然传来,打破了宁静。花念安转头望去,见清澜提着裙摆跑过来,脸上红扑扑的,不知是跑的还是羞的。她身后还跟着个挺拔的身影,竟是楚逸。
“可找到你了!”清澜跑到她身边,喘着气说,“我刚才在水榭里找了你半天,都没看见你,还是楚将军说,瞧见你往这边来了。”
楚逸走上前,抱拳行了个礼,神色比在水榭里时严肃了些:“花小姐,方才那局棋...可是《忘忧清乐集》中的‘二子入渊’?”
花念安颔首:“将军好眼力,正是此局。”
“家父生前最爱这本棋谱,常常对着棋谱研究到深夜。”楚逸的语气低沉了些,眼中带着几分怀念,“可惜后来府里遭了场火灾,棋谱的后半卷被烧了...不知花小姐可曾见过全本?”
这便是今日的第二个试探了。花念安垂眸,轻声道:“我只是偶然在祖父的书房里见过残谱,并未见过全本,抱歉,帮不上将军的忙。”
楚逸眼中掠过一丝失望,但还是保持着礼数:“是在下唐突了,还请花小姐莫怪。”
待楚逸和清澜离开,谢珩才笑着摇了摇头:“楚逸这小子,套话都不会,把‘我想找棋谱’写在脸上了。”他转向花念安,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你那本《忘忧清乐集》,明明是全的,怎么不告诉他?”
花念安但笑不语,只是轻轻摇了摇手里的锦囊,莲子碰撞的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
宴散的时候,端王妃特意留住了花念安,让人取来一支并蒂莲簪。那簪子是赤金的,簪头雕着两朵相依的荷花,还嵌着细小的珍珠,很是精致。王妃把簪子递给她,笑道:“今日见花小姐才思敏捷,性子又沉稳,很是投缘。这支簪子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收下。日后常来府里坐坐,咱们再好好聊聊诗画。”
花念安不好推辞,只好收下簪子,谢了王妃。
回府的马车上,林清澜还在兴奋地说着宴上的事:“安安你不知道,你破解那局棋的时候,楚将军眼睛都亮了!后来他还特意问我,你平时喜欢看什么书,喜欢吃什么点心,我看他对你有意思呢!”
花念安靠在车厢上,揉着额角,只觉得浑身疲惫。今日这一场宴,明里暗里的试探、交锋,比在地里干一天农活还累。她闭上眼睛,只想赶紧回到府里,好好睡一觉。
“对了,对了!”清澜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掏出一张字条,压低声音塞给她,“刚才散宴的时候,谢公子悄悄把我叫住,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他还特意嘱咐我,要等没人的时候给你看。”
花念安睁开眼,接过字条。字条是用宣纸写的,字迹清隽有力,上面只有一句话:“池水深浅,心知即可。今日之事,自有我担。”
她怔怔地望着字条,心头忽然泛起一股奇异的暖流,像是有温水漫过。窗外的暮色渐渐浓了,荷塘的香气仿佛还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时,花念安无意间掀开窗帘,竟看见一骑白马在不远处遥遥相随。马上的人穿着青衫,戴着玉冠,不是谢珩是谁。他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朝车窗的方向微微颔首,随即策马转身,朝着另一条路去了。夕阳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像是默默守护着她一路安宁。
花念安轻轻握紧手中的字条,唇角无声地扬起。她忽然觉得,今日的疲惫好像都消散了——原来有人懂她的藏拙,也愿意护她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