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王府赏荷宴后,京城连着下了三日细雨。雨丝细密如愁,斜斜织在青灰瓦檐上,又顺着飞翘的檐角滴落,在阶前积成小小的水洼。
花念安倚在二楼窗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窗棂上的雕花,目光落在院中的芭蕉叶上——硕大的叶片被雨水打弯了腰,水珠滚落在叶尖,迟迟不肯落下,倒像是她心头那点挥之不去的荷塘清香,缠缠绵绵。
“大小姐,夫人让奴婢把新做的秋裳送来。”春晓捧着个描金漆盒走进来,见她对着雨景发呆,忍不住打趣道,“您这眼神都快黏在雨里了,莫不是还在想端王府那池荷花?或是...那日谢殿下给的莲子?”
花念安猛地回神,耳尖悄悄泛热,轻咳一声掩饰慌乱:“胡说什么,不过是看这雨下得久了,担心园子里的药圃。”话虽如此,指尖却不自觉滑到案头那只素色锦囊上——锦囊边角绣着半朵莲子,里头还剩几颗饱满的莲子,是那日谢珩给的,她没舍得吃完。
春晓打开漆盒,几件秋裳整齐叠放,皆是上好的云锦料子。最上面那件月白褶裙,裙摆绣着暗纹竹叶,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头。“夫人说,您及笄后该添些像样的衣裳,却又怕您嫌花哨,特意让裁缝选了素雅的颜色,绣纹也只敢用淡青、浅碧这些素净色。”春晓抖开裙子,对着光比划,“您瞧这竹叶,迎着光看才显得出纹路,日常穿着一点不张扬,最衬您的性子。”
花念安点点头,目光却落在铜镜上。镜中少女梳着简单的双环髻,只簪了支银质柳叶簪,眉目清秀,鼻梁小巧,嘴唇是淡淡的粉色,算不上京中贵女那般明艳绝色。她忽然想起赏荷宴上那些珠翠满头的姑娘——镇国将军府小姐的赤金点翠步摇,吏部尚书千金的珍珠贴面,个个光彩照人。再想起前些日子听丫鬟们闲聊,说外头有人暗地叫她“无盐才女”,话里话外都是“有才无貌”的惋惜。
“春晓,”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窗外的雨丝,“你说,女子的容貌与才学,哪个更要紧?”
春晓正低头整理衣裳的衣带,闻言手一顿,抬头见她神色认真,赶紧放下衣裳走到镜前:“大小姐怎么突然问这个?要奴婢说...自然是都要紧!不过您也别多想,您这样就很好了——您没瞧见那日楚将军看您的眼神吗?他破解棋局时,眼睛都亮了,嘴里还不停夸您棋艺高超呢!”
花念安被她逗笑,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丫头,安慰人都不会挑例子。楚将军夸的是棋艺,又不是我这个人。”话虽带笑,心里那点莫名的怅然,却悄悄散了些。
第四日清晨,雨终于停了。天空洗得像块澄澈的蓝宝石,院中的草木挂着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花念安想着多日没去沈先生的别院,便吩咐备车。马车行到朱雀大街时,忽然被一群围在布告栏前的书生堵住了路。
“漕运要改制?这可是动摇国本的大事!”一个穿青布长衫的书生拍着布告,声音激动,“听说这是三皇子殿下力主的,他还上了奏折,说要严惩漕运里的贪官污吏!”
“严惩?哪有那么容易!”另一个戴方巾的书生摇头,“漕运里的关系盘根错节,连太子殿下那边都有人牵扯其中,昨日太子还特意召集群臣,说改制太急,恐生祸乱呢!”
花念安坐在马车内,指尖悄悄攥紧了帕子。那日谢珩给她的条陈里,就写过漕运改制的主张,还详细列了“整顿吏治、疏通河道、改革漕粮征收”三条办法,与布告上的内容竟有七八分相似。他...竟是真的在为这事奔走?
到了沈先生的别院,院中的银杏树叶已黄了大半,风一吹,金黄的叶子像蝴蝶似的飘落。沈惊鸿早已在书房摆好棋枰,见她来,只淡淡道:“来得正好,这局残棋我想了三日,始终差一步。”
两人相对而坐,黑白棋子在棋盘上落下,发出清脆的声响。下到中盘时,花念安落下一子,状似随意地问:“先生,今日街上贴了漕运改制的布告,您怎么看这事?”
沈惊鸿执棋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棋盘上纠缠的棋子上,缓缓道:“漕运积弊已深,就像这局棋,黑子早已把白子的活路堵得差不多了,非猛药不能治。但猛药虽能治病,也可能伤了根本——若改制太急,逼得那些贪官污吏狗急跳墙,反而会乱了漕运,到时候南粮北运受阻,受苦的还是百姓。”
这话与谢珩那日在荷塘边说的“循序渐进,先稳后改”不谋而合。花念安忍不住追问:“那若是循序渐进呢?先从整顿吏治入手,慢慢清理贪官,再一步步改革漕运制度,这样会不会好些?”
“治标不治本。”沈惊鸿摇头,落下一子断了她的棋路,“漕运之弊,根在利益。那些贪官与地方豪强勾结,早已形成了一张大网,你清理了这个,那个又冒出来,除非能彻底打破这张网,否则不过是换汤不换药。”他忽然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近日似乎很关心朝堂之事?以前你可从不问这些。”
花念安心中一跳,赶紧垂眸,指尖捻着棋子:“只是今日在街上听书生议论,觉得好奇,随口问问罢了。”说完赶紧落下一子,转移了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