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王府的荷花宴帖送到永宁侯府时,檐角铜铃正随着穿堂风轻轻摇晃,碎金似的阳光斜斜切进花念安的书房。她跪坐在软垫上,面前榧木棋枰铺着半局残棋,指尖捏着枚黑子悬在半空,眉尖微蹙——这“双征”之局,祖父生前总说需以“柔克刚”,可她试了三回,仍是困在死局里。
“阿姐!阿姐!”明轩的声音像阵小旋风刮过来,少年人穿着宝蓝色直裾,手里举着张洒金红帖,跑进门时差点撞翻案上的青瓷笔洗。他把帖子往棋枰旁一放,夸张地比划着:“端王府的赏荷宴!你看这烫金的‘端王府’三个字,闪得我眼睛都快花了!听门房说,这次请了半个京城的公子贵女,连吏部尚书家的大公子、镇国将军府的小姐都在列呢!”
花念安眼皮都没抬,指尖一落,黑子稳稳落在棋盘右下角,恰好堵住白子的生路。她淡淡道:“替我回了,就说我身子不适,经不起宴饮折腾。”
“那可不行。”林氏的声音伴着珠帘轻响传来,她穿着月白绣玉兰花的褙子,手里还捏着刚绣了一半的帕子,脸上带着几分无奈,“我刚从正厅过来,送帖的是端王妃身边的掌事嬷嬷,说这帖子是王妃亲自写的,特意提了要给你补贺及笄礼——你想啊,王妃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再推拒,岂不是显得咱们侯府不懂礼数?”
花念安握着棋子的手顿了顿,轻叹一声。自及笄那日沈先生当众赠她“澜兮”二字,京城里的宴请就没断过。那些帖子上写着“赏梅”“品茗”,实则都是想瞧瞧,能得沈先生青眼的花家小姐究竟长什么样、有多少才学。她次次找借口推了,可这次端王妃亲自出面,再躲,怕是真的失礼了。
三日后清晨,端王府的马车停在侯府门前时,车辕上雕的缠枝莲纹还沾着露水。花念安打开衣箱,挑了件月白暗纹襦裙——裙角绣着几支浅青色莲蓬,不仔细看几乎瞧不出来,又从妆匣里拣了支素银簪子,簪头是片小小的莲叶形状,连耳洞都只戴了对米粒大的银珠。
“阿姐,你就穿这个去?”明轩凑过来,挠了挠头,“上次张尚书家的小姐去赴宴,穿的是撒花软缎裙,头上还插着支赤金点翠步摇,走路都叮叮响呢!”
花念安对着铜镜理了理衣领,笑道:“咱们是去赏荷,又不是去比谁的衣裳贵。穿得素净些,才能好好看荷花,不是吗?”
刚走到府门口,就见林清澜站在马车旁等她。清澜穿了件水红绣蔷薇的褙子,头上簪着支珍珠钗,见了花念安,伸手就挽住她的胳膊,嗔怪道:“你也太素净了!我昨儿特意让我娘给我新做了这身衣裳,还以为能跟你搭个伴儿,结果你倒好,活像刚从书房里走出来的——你知道吗?今日多少人都盼着见‘澜兮’才女的风采呢,你这打扮,人家怕是要认错人了!”
花念安被她逗笑,拍了拍她的手:“又不是去唱大戏,要什么风采?再说了,真要论风采,谁能比得过你这朵‘水红蔷薇’?”
清澜被她说得脸颊微红,拉着她上了马车。车厢里铺着软垫,小几上摆着蜜饯和茶水,两人说着话,不多时就到了端王府。
端王府的荷塘果然名不虚传。刚进月亮门,就见百亩荷塘铺展开来,碧绿的莲叶挨挨挤挤,像一片绿云落在水面上,粉色、白色的荷花亭亭玉立,有的全开了,露出嫩黄的莲蓬;有的还是花苞,像支支小毛笔蘸了胭脂。水榭建在荷塘中央,朱红的柱子,雕花的栏杆,里面早已摆开了宴席,丝竹声顺着风飘过来,混着荷香,格外悦耳。
花念安和清澜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刚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就听水榭中央传来一阵喧哗。原来是端王妃起身笑道:“今日荷花开得正好,咱们光坐着喝酒也没意思。不如来行飞花令,就以‘荷’为题,每人说一句带‘荷’字的诗,说不出来的,可要自罚一杯哦!”
贵女们纷纷应和。先是镇国将军府的小姐起身,脆生生道:“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众人都拍手叫好。接着又有几位小姐轮流作诗,有的引经据典说“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有的还自创了两句小诗,个个妙语连珠。
很快就轮到了花念安。周围的目光一下子都聚了过来,清澜在她耳边小声说:“别怕,你随便说一句就行!”花念安却站起身,微微欠身道:“小女才疏学浅,实在想不出新鲜的诗句,自罚一杯便是。”说着就端起面前的酒杯,正要饮下。
“花小姐莫要谦逊。”端王妃却笑着摆手,“早就听闻沈先生赠你‘澜兮’二字,沈先生眼光何等挑剔,能得他赠字,必是才学不凡。今日说什么也要让我们开开眼,可不能就这么罚酒了事。”
四周的目光更热切了,有的带着好奇,有的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花念安没办法,略一沉吟,轻声道:“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这是句再寻常不过的古诗,既不出错,也没什么出彩的地方。众人脸上都露出几分失望,却也不好再逼她,飞花令就这么继续下去。
谁知刚行完飞花令,端王妃又提议玩射覆。一个鎏金匣子在席间传递,谁拿到匣子,就要猜里面藏的是什么东西,猜中了有赏,猜不中就要表演个小节目。
匣子传了几轮,最后落到了花念安手里。她本想推辞,端王妃却亲自走过来,把匣子递到她手中,笑着说:“花小姐试试?这匣子里面的东西,可是我特意让人准备的,跟今日的荷花宴很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