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声起,重华宫内灯火通明。
今日年尾,各宫主子分发赏赐和酒菜,不用轮值的宫人三三两两,聚在一块守岁。
御花园的琉璃灯换成了红灯笼。
偌大宫城披上一层红纱,往日那股令人胆寒的阴冷气儿被节日喜气冲刷掉大半。
林桑独身站在湖边。
湖对面便是重华宫,这里能清楚听到时而轻快,时而婉转的笙乐。
这首曲子来源于西北,背后有一段凄美的故事。
一位女子爱而不得,因家族不和,彼此双双殉情。
姑母当年尤爱此曲,花费数月亲自编舞,还曾带着她一起跳。
她虽不如姑母跳的好,但看得多了,舞步熟记在心。
玉真说,这宫中所有女人,都是裴樱的替身。
今夜所谋成与不成,皆看玉真的话是否真实。
一股夜风随风传来,乐声戛然而止。
“章大夫?”
身后传来一道略带轻佻的声音。
冯玉山站在灯笼下,似笑非笑地睨着她,“人家常说冤家路窄,咱俩还真是一对冤家。”
林桑不欲搭理他,转身便走。
刚行出两步便被他挡臂拦住。
“跑什么?怕我吃了你不成?”
他倾身凑近她发间,深深嗅道:“你好香啊。”
林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捏紧袖间银针,抬手朝他额间刺去。
冯玉山眼疾手快。
抬臂横挡住她的攻击,手腕一转,便将她胳膊拧在身后,按在假山上。
“我是宫中医官,你竟敢对我无礼!”
林桑手臂被扭得生疼,不死心抬脚去踹他,对一个习武之人来说,无异于隔靴搔痒。
“别白费力气了。”
冯玉山手指自她白皙的脸颊滑过,“那日我便查出,原来,你就是那个和徐鹤安有一腿的女人。”
“这样如花似玉的妙人,也难怪他会把持不住。”
冯玉山贴近,说话时的酒气喷在耳颊。
林桑胃部泛起阵阵恶心。
“徐家风光不了几日了,你是个聪明人,不如考虑考虑,跟了我?”
“我保证,徐鹤安给你的,我会给你双倍,如何?”
林桑敏锐察觉到他话中深意。
她压下心中不适,朝他嫣然一笑,故作娇哝道:“冯公子先放开我啊,都把人弄疼了。”
冯玉山见她软了话音,赞她是个识时务之人,随后便将她放开。
林桑揉着手腕,心中计算着禁卫军巡逻到此处的时间,一边与冯玉山虚与委蛇。
“冯二公子平素里,都是用这样强硬的手段来征服女人?”
“也实在太霸道了些。”
冯玉山挑起她的下巴,“那些女人哪里用得着征服,一个个巴不得往本公子榻上爬,怎么,你也想试试?”
林桑拍掉他的手。
“你那日打伤家弟,今日又摆出这副作态,谁知你是真是假?”
“哎呦,那天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冯玉山想要将人环住,林桑却置气般推开他,撅着嘴不许他抱。
在他看来,这都是些小女子撒娇的手段。
“我哪里知道,那是你的弟弟?”冯玉山轻声哄道:“若事先知晓,我哪舍得踢他一脚?便是他踢我十脚八脚,也不带还手的。”
“当真?”
“比真金还金。”
林桑心中冷笑,面上却是笑得愈发柔媚,“这还差不多。”
她卷着手中帕子,语气十分无奈,“书瑶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徐都督位高权重,即便我想跟公子走,也没那个本事。”
她往路边缓踱几步,表情似是为难。
随后恍然大悟般,转身看向冯玉山,“公子方才说,徐家风光不了几日可是真的?”
“若真如此,公子不如去寻徐都督,将奴家要来。”
“奴家一个女子,话说得再漂亮,也还是得依附男人生存。”
“冯公子既对奴家有意,奴家跟谁不是跟?何况奴家瞧着,冯公子更懂得疼女人。”
“放心,不用本公子出手。”冯玉山胸有成竹道:“他威风不了几日,到时候,本公子定让他跪地求饶,亲手将你奉上。”
“是吗?”
一道突兀的声音自假山后响起。
冯玉山脸色一变。
愕然回首,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你准备,如何让我跪地求饶?”
红光飘摇,假山暗影中踱出一道人影,长身玉立,松雪之姿。
那双狭长的眼睛紧紧盯着冯玉山,眸底腾腾杀气弥漫。
冯玉山没料到徐鹤安会在这儿。
明明自己离开重华宫时,他还在席间饮酒。
他何时到的?
又听去了多少?
冯玉山喉结滚动,装作若无其事道:“表兄误会,不过是在女人面前说些狂妄话,撑个场面罢了。”
“咱们好歹也是表兄弟,你不会与我一般计较的吧?”
冯玉山干笑两声,掩饰心底惊惶。
徐鹤安薄唇微勾,眸色比这夜色还要寒凉。
“滚。”
冯玉山咬牙道声是,压下眸底翻涌的戾气。
待北狄的信一到,徐家通敌的罪名便会被落实,届时满门抄斩,看他还能张狂到几时。
思及此处,眼下受些羞辱也算不得什么,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一切留待日后。
冯玉山作揖后,深深瞥了林桑一眼,大步离去。
他前脚走,巡逻的禁军后脚便到。
见着徐鹤安在此处,停下脚步行礼后,又齐刷刷离去。
重华宫又响起琴声。
林桑望着灯火通明的大殿,心中惦记着平儿,决定回清欢院去探探消息。
“这么快就要走?”
他尾音轻扬,泛着一种奇异的冷,“我瞧着你和冯玉山不是挺能聊的吗?”
“怎么?跟我便无话可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