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府坐落在京城文人雅士聚集的南城,比起那些将相府邸,少了几分巍峨,多了几分清幽。
门前两棵老槐树,枝叶繁茂,洒下斑驳的光影。
和寻常老百姓家无异。
顾西舟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副将,整了整身上的铠甲。
他身后跟着几名亲卫,个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悍卒,煞气腾腾,引得街角路人纷纷避让。
“将军,您这阵仗,不像是查案,倒像是来抄家的。”副将张猛低声嘟囔。
顾西舟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就是要这个效果。
做戏要做足,他奉旨查案,自然要有奉旨查案的威风。
这既是做给皇帝安插在暗处的眼线看,也是做给这满京城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的人看。
他护国将军顾西舟,要么不做,要做就雷厉风行!
上官府的管家得到通报,看到顾西舟一行人,老管家脸色煞白,两条腿筛糠似的抖个不停。
“恭……恭迎顾将军。”
顾西舟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目光如炬,扫过府内布局,脚步不停,径直往里走。
“上官瑞呢?”
“公子……公子在书房。”
“引路。”
“好,将军请随我来。”
顾西舟边走边观察上官瑞府内的陈设,着实被这座宅院内的“朴素”惊了一瞬。
“一国皇子能住的如此清贫,可见非池中物。”
副将张猛听不懂顾西舟这文绉绉的话,只挠了挠头发。
“将军,据说上官瑞长得很帅,都城很多女子都把他当做是梦中情人呢。长公主不是也喜欢美男子吗?我看他俩就是绝配~”张猛叽叽咕咕说个没完。
顾西舟没好气白了副将一眼。
“是不是又想要去演武场比划比划了?”
张猛一听,吓得立马噤声。
军中最恐怖的事就是和顾西舟去演武场比划,不知道要挨多少揍。
***
书房内,上官瑞正临窗而坐,面前的宣纸上墨迹未干,写的却不是诗词文章,而是一个“玉”字,笔锋缠绵,隐约可见几分痴意。
听见门外杂乱的脚步声,他搁下笔,脸上掠过一丝疲惫与忧愁。
顾西舟踏入书房,第一眼便看到了这位名动京城的新科状元。
果然如传闻所言,面如冠玉,气质温润,一身月白长衫,更衬得他风姿卓然。
只是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郁色,破坏了这份宁静。
“上官大人。”顾西舟抱了抱拳,声音沉稳,听不出喜怒。
上官瑞连忙起身回礼:“不敢,下官上官瑞,见过顾将军。”
他打量着眼前的男人,心中暗自凛然。
顾西舟常年驻守边关,身上那股铁血杀伐之气,是京城这些文官永远无法比拟的。
顾西舟就像一柄出了鞘的利刃,锋芒毕露,让人不敢直视。
“陛下命我协查府上老仆阿福失踪一案,有些事,需要问你。”顾西舟开门见山,自顾自地在主位坐下,那姿态,仿佛他才是这书房的主人。
上官瑞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化为一声苦笑。
“将军请问,下官知无不言。”
“阿福失踪前,可有异状?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顾西舟的问题一板一眼。
“福伯自我记事起便一直照顾我,情同父子。他为人最是忠厚老实,从不与人结怨。”上官瑞回忆道。
“失踪前一日,他曾出府为我采买笔墨,回来时神色有些恍惚,我问他,他只说是路上见了些不平事,心中烦闷。我当时并未在意……”说到这里,上官瑞眼中满是自责。
“什么样的不平事?”
“他没细说,只含糊提了一句,说有些人的富贵,是踩着别人的尸骨得来的。”
顾西舟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闷响。
这话里有话。
一个老仆人,平白无故生出这番感慨,多半是见到了什么旧人,或是听到了什么旧事,勾起了尘封的记忆。
“他失踪当日,被陛下召进宫了?”
“是。”
“那日你身在何处?”
“那日我受邀参加翰林院的文会,整日都在院中,直到傍晚才回府。”上官瑞答道,“回到府中,才发现福伯根本没回来。”
本来就是“有去无回”的事。
顾西舟腹诽。
帝王之心,怎么可能良善?
顾西舟看着上官瑞,目光锐利。
“上官大人,你我都是明白人,这案子蹊跷,你心里应该有数。关于你的身世传闻,你怎么看?”
上官瑞脸色一白,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
“流言蜚语,不足为信。下官生于大齐,长于大齐,是不折不扣的齐人。”
“是吗?”顾西舟的语气带上了几分玩味。
“可我听说,你这状元之才,是为了长公主殿下才发的奋。如今好事将近,却闹出这等风波,你难道不觉得,是有人在背后捣鬼,目的就是为了阻挠你和公主的婚事?”
上官瑞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更多的却是担忧。
他脱口而出:“公主殿下金枝玉叶,岂容这等污糟事玷污了她的名声!若是因为我……若是因为我而让殿下为难,我……”
他话未说完,但眼中的痛惜与倾慕之情,却是再也掩饰不住。
顾西舟心中了然。
看来传言不虚,这位状元郎,确实是对长公主齐明玉用情至深。
一个男人,在自身难保的时候,首先想到的不是自己的前途性命,而是心上人的声誉,这份情意,倒是做不得假。
他站起身,不再多问。
“该了解的,我已经了解了。上官大人好生歇着,本将会派人彻查此事,希望能早日寻回阿福。”
说完,他转身便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上官瑞看着顾西舟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颓然地坐回椅中,目光再次落在那张写着“玉”字的宣纸上,久久无言。
出了上官府,副将张猛凑了上来。
“将军,怎么样?问出什么了吗?”
“问出了一肚子痴情。”顾西舟哼了一声,翻身上马。
“痴情?”张猛一头雾水,“那这案子……”
“这案子,比我们想的要有趣得多。”顾西舟勒住马缰,回头望了一眼那清雅的上官府,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走,回府。让兄弟们把耳朵都竖起来,听听这京城里,除了状元郎的身世,还有什么好听的故事。”
顾西舟有一种强烈的直觉,那个失踪的老仆人阿福,不过是一颗被投下水面的石子。
他真正在意的,是那因石子而起的,一圈圈荡漾开来的涟漪。
而那涟漪的中心,恐怕不是这位痴情的状元郎,而是另一位身处深宫的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