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若临借着廊柱的阴影,悄无声息地跟在母亲董若惜身后,一同来到了尚家的后院。
三十年前的尚家,既熟悉又陌生。
廊庑的雕花木窗还是崭新的赤色,没有后来风雨侵蚀的暗沉。
院中的几棵银杏树尚显纤细,不像尚若临记忆中那般需要两人合抱,此刻正值初夏,满树翠绿,生机勃勃,比他熟悉的那个萧瑟老宅多了几分鲜活气。
空气里弥漫着他叫不出名字的花香,馥郁又清甜。
一切都像是蒙上了一层柔光滤镜的老照片,唯有不远处那对争执的姐弟,给这幅宁静的画卷添上了刺耳的杂音。
尚若临隐在一座太湖石假山后,只探出半个头。
“若俊,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了,在这样的场合上要低调一些!你怎么又在宾客面前大放厥词?”
董若惜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恼意。
她今天穿着一身藕荷色的旗袍,身段窈窕,面容姣好,只是此刻柳眉紧蹙,破坏了那份温婉。
面对姐姐的斥责,董若俊的神情却满是桀骜不驯。
他浑不在意地撇了撇嘴,身上还带着一股酒气。
“姐,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要不是我哥董若英,尚文宇那小子早就死了,骨头都化成灰了!”
“我们董家是他尚家的救命恩人,他娶了你,供着我们,不是天经地义吗?”
“今天是我外甥大喜的日子,我不过是多喝了两杯,跟他们聊聊我哥当年的英勇事迹,怎么就叫大放厥词了?”
董若惜气得脸色发白,音量都控制不住地拔高了些。
“你住口!什么叫‘供着’?说得那么难听!”
“我现在是尚文宇的妻子,是尚家的女主人!你总把这些陈年旧事挂在嘴边,翻来覆去地讲,是想让我在这个家里怎么自处?”
董若俊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鄙夷。
“姐,你还真把自己当尚家人了?我看你是被尚文宇那个伪君子给灌了迷魂汤!”
“他要真是个重情重义的,怎么会眼睁睁看着我们董家的生意败落,就给你这么点不痛不痒的钱打发了?我看他就是虚伪!”
“文宇不是那样的人!”董若惜立刻反驳,“我们董家是书香门第,根本没有人懂如何做生意。这几年,尚家给你那些所谓的‘生意’前前后后投了多少钱,数都数不清了,到最后都打了水漂,你还想怎么样?”
董若惜说的大略都是事实。
董若俊有些哑口无言。
“若俊,我和你姐夫是真心相爱的,他对我很好。”
“好?他好在哪里?”董若俊又来了火气,他步步紧逼,声音越发尖刻。
“姐,你别傻了。我早就怀疑,我哥的死有蹊跷!”
“这个世界上那么多人,怎么就偏偏轮到他?说不定,就是尚文宇在背后搞的鬼!”
他越说越起劲,仿佛已经认定了自己的猜测。
“然后呢?他再假惺惺地跑来我们家,对你百般示好,把你娶进门,做出一副报恩的姿态。”
“哈,我看他就是心虚!娶了董家的女儿,不就是为了堵住我们董家的嘴,让我们永远不能再提当年的事吗?”
这番诛心之论,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在董若惜心上。
她的身体晃了晃,脸色瞬间血色尽失,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在静谧的后院里骤然响起,格外响亮。
董若惜用尽了全身力气,一巴掌甩在董若俊的脸上。
她的手在发抖,眼里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你……你给我滚!”
她指着院门的方向,声音嘶哑。
“滚出尚家!今天的百日宴,不欢迎你!”
董若俊捂着脸,被打懵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姐姐,半晌才反应过来,怒骂道:“董若惜!你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白眼狼!为了个外人,你竟然打我?好,我走!你就守着你那个杀人凶手丈夫,过一辈子吧!”
他骂骂咧咧地转身,脚步踉跄地冲出了后院。
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董若惜独自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抽去灵魂的雕像。
微风拂过,吹起她旗袍的下摆,也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微微发红的手掌,肩膀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假山后的尚若临,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他静静地站着,心脏却擂鼓般狂跳。
舅舅董若俊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他的脑子里,掀起惊涛骇浪。
那个素未谋面、英年早逝的大舅董若英,竟然是父亲尚文宇的救命恩人?
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他活了三十年,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
父亲没有。
母亲没有。
连最疼爱他的爷爷,也从未吐露过半个字!
一个对家族有着救命之恩的人,为何在尚家内部,会成为一个被彻底抹去的、不存在的禁忌?
董若俊的话虽然偏激恶毒,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家族最黑暗秘密的大门。
父亲尚文宇,那个在他面前永远温和儒雅、堪称完美的男人,难道真的和一桩陈年命案有关?
尚若临的目光落在母亲董若惜颤抖的背影上。
她刚才那一巴掌,究竟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被说中了心事的恐惧?
一个又一个疑团在他心中炸开。
他之前的猜测似乎也在一点点印证。
“夫人,您怎么在这儿啊,该敬酒了。”女佣找到董若惜,提醒她去席间敬酒。
董若惜忙整理了一下仪容,快步到前院去了。
尚若临从假山后走出来,眼神一点点冷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