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若临从主宅出来时,周身的空气仿佛都凝结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幽深的眸子,比深冬的寒潭还要冷。
不远处的车道上,董若俊正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一脸轻松地走向大门,仿佛刚才在尚家后院里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场无关紧要的谈话。
尚若临几乎是下意识地迈开长腿,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他的步子很稳,像一头锁定了猎物的猎豹,收敛了所有多余的动作,只剩下纯粹的目的。
经过前院那座雕着双生天使的喷泉时,一道身影从花架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宴会太闷,准备出去抓贼?”
秋水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尚若临。
尚若临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也离席了?”
秋水耸了耸肩。
“宴会厅里的人声和香水味混杂在一起令人窒息,我溜出来透气。”
尚若临眼里的寒意瞬间融化了些许,但很快又被一层冷峻覆盖。
他没说话,只是朝董若俊离开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秋水了然,二话不说跟了上来,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与他沉稳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
两人开了一辆不起眼的车,不远不近地缀在董若俊那辆车后面。
董若俊的心情显然没受到任何影响,车子一路风驰电掣,最后停在了城中最大的赌场门口。
他将钥匙随意地抛给门童,像回自己家一样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赌场内光怪陆离,空气中弥漫着金钱、香烟和荷尔蒙混合的味道。
董若俊熟门熟路地兑换了一大堆筹码,在赌大小的台子前坐下,出手阔绰,眼都不眨。
尚若临和秋水寻了个角落的位置,点了两杯清水,冷眼旁观。
“看他这架势,是把尚家的金库当成自己的提款机了?”秋水用吸管搅着杯子里的冰块,声音压得很低。
尚若临没作声,目光始终锁定在董若俊身上。
或许是今天的运气实在不佳,董若俊连押连输,不到半小时,面前的筹码就输得见了底。
他脸上没有丝毫恼怒,反而像是甩掉什么包袱一样,懒洋洋地站起身,对一旁候着的赌场经理打了个响指。
“老规矩,记在尚家的账上。”
经理点头哈腰,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董若俊潇洒地拍了拍手,转身离开,仿佛那笔不小的赌债与他毫无关系。
“他的脸皮是城墙拐角加固过的?”秋水看着他的背影,真心实意地发问。
意外的,尚若临的嘴角只是扯了扯,甚至都没有吐槽董若俊一句。
离开赌场,董若俊又驱车直奔城里最昂贵的西装定制店。
这是一家只接待预约会员的顶级店铺,橱窗里寥寥几件展示品,每一件都透着低调的奢华。
董若俊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他在店员的簇拥下,换上了一身体态流畅的深灰色手工西装,整个人瞬间从一个游手好闲的赌徒,摇身一变成了神采奕奕的精英人士。
镜子里的他,风度翩翩,看起来确实有几分迷惑人的资本。
这身行头的账单,自然也一并寄往了尚家。
焕然一新的董若俊,开着车最终停在了一家顶级的法式西餐厅前。
尚若临和秋水跟着进了餐厅。侍者正想说已经满座,尚若临低声耳语了几句,侍者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恭敬地将他们引到一个视野绝佳,又相对安静的位置。
恰好能将董若俊那桌的情况尽收眼底。
董若俊的约会对象是一位妆容精致的上流名媛,两人正相谈甚欢。
“……我虽然姓董,但尚家上下都拿我当亲儿子看。我那位姐夫,身体不太好,以后尚家偌大的产业,说不定还要靠我来撑着呢。”
董若俊晃着杯中的红酒,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邻桌听见一些。
那名媛掩着嘴轻笑,眼波流转,显然对他这番话信了几分。
“所以说,你跟着我,绝对是明智的选择。”董若俊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诱惑。
“放眼整个m国,乃至华国,想找个比我更金贵的,可不容易了。”
秋水慢条斯理地切着盘子里的牛排,叉子和餐盘碰撞,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她抬起眼,看向对面的尚若临。
“若临,刚才你在尚家,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尚若临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董若俊刚才和我母亲产生了争执,他说他的孪生哥哥是我父亲的救命恩人,还说这其中可能牵扯到谋杀。”
尽管早有预料,秋水握着刀叉的手还是紧了一下。
她没想到,事情这么严重。
秋水看着不远处那个谈笑风生的身影,眼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她忽然觉得,盘子里的顶级和牛,也有些索然无味了。
“若临,”她放下刀叉,身体前倾,直视着尚若临的眼睛,“我们没时间在这里跟他耗着。”
她的声音果决而清晰。
“依我看,等董若俊吃完这顿饭离开,天黑之前,我们假装绑匪绑了他,撬开他的嘴。”
尚若临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
他凝视着眼前的秋水。
餐厅里流淌着悠扬的小提琴曲,烛光摇曳,气氛浪漫而优雅。
可秋水的身上,却陡然升腾起一股截然相反的凛冽杀气。
她就像一朵在暗夜中悄然绽放的淬毒玫瑰,美丽,却带着致命的尖刺。
尚若临胸中那股因董若俊而起的郁结之气,竟被她这股生猛的匪气冲得烟消云散。
一丝笑意,无可抑制地从他紧抿的唇角泄露出来,并迅速蔓延至整个面庞。
那是一种混杂着无奈,宠溺,与全然信任的复杂笑意。
他缓缓摇了摇头,眼底的寒冰彻底融化,化作一池温柔的春水。
“你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的纵容,仿佛在看一个正在策划惊天恶作剧的孩子。
“真是个不讲道理的女土匪。”
尚若临伸出手,越过铺着洁白桌布的餐桌,温热的掌心轻轻覆上秋水因用力而微凉的手背。
“好。”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像是一份郑重的承诺,在两人之间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结界。
“都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