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边江,薄雾未散,细雨如丝。市政府广场上,红毯铺地,横幅高悬——“弘扬清风正气 共建廉洁边江”。白明一身深色西装,站在主席台中央,身后是市委常委、副市长、公安局长王川等一众地方大员。闪光灯此起彼伏,记者们争相记录这“政企共建廉政”的高光时刻。
“今天,我谨代表白氏集团,向边江市廉政建设专项基金捐赠人民币五百万元。”白明声音沉稳,语气诚挚,“企业生于社会,当回馈于社会。唯有清廉之风盛行,边江才能真正实现高质量发展。”
掌声雷动。市委书记亲自上前与他握手,笑容满面:“白董高义,堪为企业家楷模!”
轮到章国栋讲话时,他并未照本宣科,而是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白明脸上:“感谢白总的慷慨捐赠。不过,我想说的是——金钱可以弥补漏洞,但无法掩盖真相。我们指导组来到边江,不是为了听汇报、看材料、收捐款,而是希望能看到这座城市最真实的一面。阳光下的光鲜亮丽固然重要,但阴影里的污垢,更需要被清理。”
全场寂静。白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带头鼓掌。
仪式结束后,指导组召开内部闭门会议。
章组长坐在主席位,他的面前摆放着一份份由市里提供的资料,每一份都显得那么正规,那么严谨,但他知道,这些只是冰山一章章组长严肃地宣布:“我们开始今天的会议,主题是整理和分析这些资料,确定下一步的调查方向。”
会议室内,每一位成员都严肃认真,他们清楚,这次的任务不仅仅是查案,更是要揭露那些隐藏在政治生态中的污垢。张明华副组长发言道:“从目前收集到的材料来看,白明和市领导们都非常配合,提供了大量资料,但这些资料,我查看了一下,大部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项目审批文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问题。
“证据链被完美切断。”章建国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锤,“高斌龙的资金往来被包装成普通商业合同,赃款退还程序完整,连银行流水都挑不出毛病。我们手里,只剩一个无法接触的举报人,和几个被‘保护’起来的证人。”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更麻烦的是,省里压力很大。昨晚,除了省组织部长,省委一位副秘书长亲自来电,说‘指导组要讲政治、顾大局’。这不是建议,而是警告。”
副组长赵明华皱眉:“白明确实老辣。但他背后的人……能量超乎想象。能调动省里施压,还能让教育局、公安局、高校系统集体‘保护’李可俊——这已不是地方势力能办到的事。”
“他在织一张从市到省、从明到暗的网。”章建国缓缓道,“而我们,连网眼在哪都看不清。”
与此同时,城西一处僻静茶馆包间内,陈锋正与李可俊、林如意对坐。
他脱下警服外套,只穿一件白衬衫,袖口微卷,神情疲惫而真诚。
“你们不知道,我现在有多难。”陈锋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指导组内部派系复杂,有人想查到底,有人只想走过场。白明背后那把伞……太大了。我一个基层干警,说白了,就是一颗棋子。”
李可俊低头不语。林如意却猛地抬头,眼中燃着火:“陈警官,如果这次错过,就不会有下次了!龙哥死了,传说中的账本没有找到,证人一个个闭嘴——再拖下去,真相就永远埋了!”
陈锋沉默良久,忽然抬眼,目光灼灼:“我懂。所以我才约你们出来。我不是不想动,是不能明着动。但只要你们信我,我会在暗处帮你们。”
他语气坚定,几乎带着悲壮:“给我一点时间。也请你们……再忍一忍。”
李可俊看着他眼中的血丝和紧绷的下颌线,心头一热——这个医院初见、多次密谋寻求查获证据的警察,似乎仍是那个值得信赖的人。
当天深夜
赵梓涵拨通李可俊电话,声音急促:“可俊!奚非彻底失联了!她三天没回宿舍,辅导员说她请了病假,但没人见过她!我打她电话,一直关机!”
李可俊心猛地一沉。他立刻拨通奚非的号码——第一次,无人接听;第二次,依旧沉默;第三次、第四次……直到第十一次,电话终于接通。
“喂?”奚非的声音沙哑、虚弱,带着一丝慌乱。
“奚非!你在哪?你没事吧?”李可俊急切地问。
“我……我没事。”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冷淡,“可俊哥,别找我了。我现在……不想见任何人。”
“为什么?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真的没有!”她的声音陡然提高,又迅速压低,“求你了……别管我。”
电话挂断。
李可俊怔在原地。他知道,奚非在撒谎。那个总是温柔笑着、会在他醉酒后默默煮醒酒汤的女孩,绝不会用这种语气拒绝他。
他开始疯狂拨打。第十二次、第十三次……第二十一次。终于,在第二十三次时,奚非接了,却只说了一句:“我在……金澜酒店806。”
然后,电话再次挂断。
李可俊冲出住处,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城东最豪华的金澜酒店。
电梯升至八楼,走廊铺着厚绒地毯,脚步无声。806房门虚掩,一股甜腻而刺鼻的异香扑面而来——像是劣质香水混着化学品的气味。
李可俊推门而入。
房间昏暗,窗帘紧闭。床头柜上散落着锡纸、打火机、一根弯曲的玻璃管——那是吸食冰毒的器具。床上,奚非赤裸着身体蜷缩在被单里,脸色苍白如纸,眼神涣散,手臂内侧赫然有针孔。
她看见李可俊,没有惊慌,只是轻轻一笑,声音空洞:“可俊哥……你还是来了。”
李可俊心如刀绞。他快步上前,拿起沙发上的浴袍,轻轻披在她肩上:“我带你回家。”
奚非没有反抗,任由他扶起自己。她的身体冰凉,颤抖不止。
回到李可俊在校外租住的小屋,他烧了热水,给她泡了姜茶。奚非裹着毯子坐在沙发上,良久,才开口。
“一个月前,我在找到吴闵温。”她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他其实是白明的马仔,那次在平安湖他应该就对我动手了,但是我反抗他没成功。我后来想通过他来接近和白明有往来的人,获得情报给可俊哥。”
“那天晚上在KtV,他给我倒了杯酒……我喝完就晕了。”她闭上眼,泪水滑落,“醒来时,我已经……在床上。他拍了照片,还录了视频。他说,如果我不听话,就发给学校,还有我家人。”
李可俊攥紧拳头,指节发白:“你报警了吗?”
“报了有用吗?”奚非苦笑,“他是白明的人,谁会信我一个吸毒的人?还有……那些视频一旦流出,我这辈子就毁了。”
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后来他让我签了一份‘借款合同’,说只要我配合,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说是‘封口费’。我说我没钱,他就说可以分期,但必须‘定期见面’……每次去,他都会给我一点‘奖励’……”
“奖励?”
奚非没回答,只是抬起手臂,露出那排细小的针孔。
李可俊如遭雷击。
“我不是自愿的,可俊哥。”她忽然抬头,眼中带着哀求,“我真的控制不了……每次不去,他就威胁发视频。我去一次,他就给我一点……说这是‘信任的证明’。现在……我已经离不开它了。”
“然后你就开始……吸毒?”
“不是我愿意的。”她摇头,眼神痛苦,“他说,只有‘信任’他的人,才能继续合作。第一次他在酒里下了毒品,后面他逼我试了一点,说‘这是规矩’。后来……我就控制不住了。每次去见他,他都会给我‘奖励’……现在,我已经离不开它了。”
李可俊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多少?你还欠他多少?”
“二十万。”她低声说,“他说只有还清了这笔钱才会放过我。”
李可俊点点头,语气坚定:“好。我帮你。”
奚非点了点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那一夜,奚非睡在李可俊的床上,李可俊则是靠坐在旁边,让奚非依偎着自己,他知道奚非没有退路了,只能依靠自己。窗外雨声淅沥,他睁着眼,直到天亮。,第二天一早,他去了银行。取出自己卖掉虚拟币的收入——二十万。他把钱装进牛皮纸袋,亲手交给奚非。
“去还给他,彻底断了联系,然后我带你去戒毒所。”
奚非点头,眼中含泪离去。
可不到两小时,她浑身发抖地冲回李可俊住处,脸色惨白如纸。
“他……他说那二十万只是‘本金’!”她声音崩溃,“现在利息也有二十万!合同上写的是‘月息100%’,我根本看不懂那些条款……他说如果今天还不上,视频今晚就发出去!”
李可俊如坠冰窟。
他知道,这是陷阱。对方根本没打算让她还清。
他立刻拨通陈锋的电话。
不到二十分钟,陈锋出现在他楼下。听完经过,陈锋勃然大怒,一拳砸在墙上:“吴闵温!这狗东西,仗着白家撑腰,无法无天!”
他来回踱步,眼神凌厉:“这事我管定了!你放心,我马上立案侦查,非法拘禁、敲诈勒索、强迫吸毒——哪一条都够他蹲十年!”
说着,他竟从钱包里掏出三叠现金,塞到李可俊手里:“这是我刚领的季度奖金,三万。你先拿去稳住奚非,别让她再碰那玩意儿。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李可俊怔住,眼眶发热:“陈警官……你……”
“别说了。”陈锋按住他肩膀,语气沉重而坚定,“我是警察,更是人。这种事,我绝不能袖手旁观。”
陈锋走后,李可俊想到了林如意——那位一直对他关照有加的咖啡店老板娘。他知道林如意在边江市有着广泛的人脉和资源,或许能够帮到他。
于是,他决定先去找林如意商量对策。
来到林如意的咖啡店时,天色已经渐暗。林如意看到李可俊焦急的神情,立刻意识到事情不妙。她将李可俊引进内室,关上门后轻声问道:“可俊,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林姐,我……遇到点急事。”他声音沙哑,“奚非被吴闵温设局陷害,欠了四十万。我已经凑了二十八万,还差十二万……你能不能……”
“这个吴闵温,真是太过分了!”林如意一拍桌子,“可俊,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会管。不过,二十万加上二十万的利息,这可不是个小数目。你打算怎么办?”
李可俊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我现在也没办法,只能先想办法凑钱。林姐,你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
林如意沉默片刻,随即冷静而果断的说:“你在这等我。我半小时后回来。”
半小时后,林如意提着一个黑色手提包出现在门口。她点了一根烟,将包递给他:“里面是十二万。我刚从保险柜拿出来的。记住,这笔钱不是借,是投资——投资你的良心,也投资边江的未来。”
李可俊深深鞠躬:“谢谢林姐。”
林如意看着他,眼神复杂:“可俊,我知道你想帮奚非这丫头。但你要小心,有些人,比你想象的更危险。”
李可俊点头,却未多言。
道别林如意后,他将四十万现金重新装袋,准备再次面对吴闵温。
而此刻的奚非,蜷缩在房间角落,双手抱膝,眼神空洞。她喃喃道:“可俊哥,你不该管我的……你会被拖下水的。这笔钱你应该留下来娶苏怡姐的,我不能要。”
李可俊走过去,轻轻抱住她:“你是我的妹妹,照顾你是应该的。”
这句话,奚非曾在睡醒时听李可俊说过。如今,却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信念。
雨又下了起来。
边江的秋冬,从未如此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