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昨天晚上,伍茗的手机里就已经收到了来自老板的最新指令。
【ting:c区行动。】
只有短短四个字,后面附带着一个加密程度极高的压缩包。
她当时一边喝粥一边用单手解压了那个文件。
根据黎栖庭之前从那个死去线人“老许”那里得到的情报碎片,经过这几天的梳理和交叉比对,终于锁定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
——十年前,导致谢知行母亲死亡的那场所谓的“意外”,并非单纯的疾病或突发状况。
在那背后,有几个活跃于c区边缘地带的帮派的影子,它们充当了谢家某些人最趁手的“黑手套”。
杀人、灭口、销毁证据,甚至是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尸体。
谢母的死,不过是他们众多“业务”中微不足道的一单。
而现在,顾家要对c区进行大清洗。
这不仅是一次权力的更迭,更是一次毁灭证据的最佳时机。
那些曾经参与过当年脏事的人,知道内情的帮派头目,甚至是保留下来的某些交易记录……都有可能在这场混乱的清洗中被彻底抹去。
黎栖庭要的,就是抢在这个“毁灭”发生之前——
拿到它们。
【ting:这次任务让你和你的搭档一起执行。】
【ting:我要那些证据,那是扳倒谢家最有力的子弹。】
【ting:车票已经买好了,下周一早上九点,商务座。】
【ting:以“A”的身份行动。】
这才是伍茗要去c区的真正原因。
有工作,有报销,有搭档,现在还能顺便看看朋友怎么样。
一举四得。
伍茗觉得这个计划完美得无懈可击。
——“我也要去c区。”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谢知行。
原本正准备将陈醋倒进碟子里的手腕猛地抖了一下,褐色的醋液没能精准落入小碟,洒在了桌面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他看起来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击中了后背,整个人僵在了那里,连呼吸都忘了。
而刚刚还在对谢知行恶语相加的陈瑾则是瞪大了眼。
“你去那里做什么?”
“你看看你这只手,这才几天?三天?纱布都还没拆呢!”
c区是什么地方?
哪怕是在平时,那里也是个只要走错一条街就可能被人把钱包连着裤子一起扒干净的混乱地带,更别提马上就是特殊时期。
她一个伤员,还要往里钻?
面对陈瑾的质问,伍茗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被包得像是个大白粽子的右臂,又重新抬起头,神色没有半分变化。
“我要去。”
“不是……”
谢知行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甚至顾不上去擦桌上那摊正在流动的醋渍,微微侧过身。
“伍茗,那里很危险……真的,我……”
谢知行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再次打断了。
“我要去。”
依然是那三个字,语气都没有变过。
少女用左手拿起了勺子,稳稳当当地舀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腮帮子鼓动了一下,咽了下去。
陈瑾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迅速飙升。
“伍茗,你要不要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真把自己当铁人了?”
“我要去。”
还是这句话。
“你——”
“我要去。”
“……”
“好好好,去去去!去还不行吗!”
最后,陈瑾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坐回了那张吱呀作响的塑料凳子上。
他拿起筷子,像是跟碗里的牛肉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狠狠地戳着那块无辜的肉。
“真是服了……”
那种剑拔弩张的火药味,就这样被硬生生的冲散了。
陈瑾气急败坏地开始吃面。
他每一口都咬得格外用力,很快就被辣的面色微红,但处于某种奇怪的倔强,居然一个音节都没发出来。
谢知行默默地用纸巾擦掉了桌上的醋渍。
搞定后,他也开始吃自己碗里的面,只是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难以下咽。
而另一边,一直处于旁观状态的顾晏清,此时才从那种古怪的的怔愣中回过神来。
他安静地掰开了筷子,低下头,挑起了碗里那几根清汤寡水的青菜。
热气扑在脸上,有些潮湿。
周遭空气里满是辣椒油被高温激发的呛人香气,那种味道霸道得有些不讲理,硬生生往人的鼻腔肺腑里钻。
这并不是顾晏清习惯的环境。
他垂着眼帘,将一小口面条送入口中。
没有味道。
或许是因为味蕾已经被空气中那股浓烈的辛辣味觉所麻痹,或许是因为本身就是清汤寡水的面,或许是因为他此时罕见纷乱的思绪——
她要去c区。
为什么?
为了那个……谢知行吗?
男人的余光瞥向那个正坐在他对面,低头沉默进食的少年。
他刚刚那种混合着恐惧与决绝的姿态,在顾晏清看来,多少有些可笑。
毕竟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交易。
顾家需要一个支点,一个能让那些A区老顽固们感到不适,从而不得不回到谈判桌前的支点。
而谢知行,这个流着谢家血脉却被放逐在边缘的私生子,就是那个完美的筹码。
——一颗用来搅动浑水的棋子。
既然是棋子,那它的命运自然只有两种:在棋盘上发挥价值,或者在失去价值后被随手丢弃。
顾晏清甚至很清楚地知道,如果谢知行真的在这次“清洗”中消失,对于大局而言,或许还是个不错的变数。
所以,如果那天在c区的某个阴暗巷口,他的枪口真的对准了对方——
顾晏清确信,他扣下扳机的手指不会有一丁点的颤抖。
这是必要的牺牲。
可是……
视线微微一转,落在了谢知行身旁的那个身影上。
伍茗。
她用左手握着勺子,姿势有些别扭,正专注地从汤里捞一颗卤蛋。
如果是她呢?
如果是她在那个混乱的夜晚,挡在了那辆必须碾过去的历史战车前?
如果是她成为了那个必须被“清除”的障碍?
顾晏清握着筷子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些。
原本夹起的一根青菜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折断,无声地落回了清澈的面汤里。
涟漪荡开。
那一瞬间,心脏像是漏跳了一拍。
不舒服。
甚至……有一点抗拒。
他发现自己无法像设想谢知行的死亡那样,去设想那个画面。
哪怕只是在大脑里构建出这样一个可能性,都让他感觉到一种生理性的反胃与烦躁。
顾晏清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那股莫名翻涌的躁动。
他重新夹起那根断掉的青菜,送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
旁边的陈瑾还在跟那碗红得吓人的面较劲。
这位少爷估计是被辣得够呛,脸上此刻泛着不自然的潮红,鼻尖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嘴唇也有些红肿。
但他依旧一声不吭,一口接一口,吃得凶狠又狼狈。
简直像是在自虐。
终于,碗底空了,顾晏清放下了筷子。
他从旁边的塑料盒里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
然后,抬起头——
视线没有任何预兆地撞进了一双漆黑的瞳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