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老样子?两碗多加肉多加蛋?”
李叔笑呵呵地问,一边熟练地在那个满是油污的小本子上记着。
伍茗点了点头。
“两碗加肉加蛋微辣,另外两碗——”
她望向对面的二人。
“啊,对,这两位上次也来过。”
李叔拿起圆珠笔:“怎么样,这次还是……”
“重辣,其他的不加。”
陈瑾打断了老板的话。
他靠在那张即便被擦了三遍也依旧让他觉得黏腻的木桌边,语气有些冲。
“多放辣油,越辣越好。”
李叔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眼陈瑾,好心提醒道:“小伙子,最近天干物燥的,吃这么辣容易上火啊。而且上次我看你……”
“就要重辣。”
陈瑾啧了一声,那股子不知哪来的烦躁劲儿让他看起来好像在发脾气:“我有钱,吃不完我乐意。”
“好好好,重辣。”
李叔摇摇头记下了,又把目光转向旁边那位一直安静坐着的。
顾晏清极其自然地从筷筒里抽出一双一次性筷子,但没掰开,拿在手里轻轻转了转。
“清汤,只要青菜和面,麻烦您了。”
“得嘞,加两碗招牌,一碗重辣,一碗清汤。”
李叔吆喝一声,转身钻进了那个热气腾腾的后厨,“几位稍等啊,马上就好!”
随着门帘一晃一晃地落下,这方小小的天地再次陷入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周围几桌倒是热闹。
两个穿着工装的大叔正就着一盘凉拌猪耳朵喝啤酒,大声吹嘘着昨晚的彩票号码;隔壁桌的几个初中生正把头凑在一起,打着手机游戏。
唯独这张靠窗的桌子。
明明坐着四个看起来年纪相仿的年轻人,气压却低得连头顶那盏摇摇晃晃的风扇都吹不散。
伍茗坐在内侧,左手搭在桌面上,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放松的姿态。
她并不觉得这种沉默有什么问题,这是等待食物时必要的节能状态。
但她还有个问题没想通。
少女歪了歪头,那双漆黑的眸子先是在对面那个臭着张脸的陈瑾身上停了一会儿,又转而看向正在喝白开水的顾晏清。
“所以,刚刚在教室里,你们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陈瑾有些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着她。
“……合着我们吵了半天,你一句没听懂?”
他还以为她刚刚一直沉默不语是默认了这套流程,没想到是根本没在线。
伍茗诚实地点头。
“整合,清洗,还有扫黑。”
她列举出几个听到的关键词。
“听起来像是保洁公司的工作流程。”
而且是大扫除级别的那种。
放下杯子的顾晏清手抖了一下,唇角勾起一抹无可奈何的弧度。
“伍茗同学的理解……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其实非常精准。”
男人温声说道。
“确实是大扫除。”
“只不过扫的不是灰尘。”陈瑾接过了话茬,“扫的是人。”
伍茗眨了眨眼:“哦。”
这方面的事,她很熟练。
她继续问:“所以,为什么谢知行不能去那边呢?”
——“因为他没脑子。”
——“因为他们是谢家的狗。”
陈瑾没好气的声音与谢知行沉闷的嘲讽一齐重合了。
话音落下后又是一阵寂静,稍微缓和了些许的气氛被这两句话彻底冻结。
陈瑾挑了下眉,从喉咙里滚出一声极短促的冷笑。
“谢知行。”
他慢吞吞地开口:“你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吗?”
“我知道。你是陈家大少爷,是未来的陈家继承人,是哪怕在启穹这种地方也能横着走的S级。”
谢知行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
“对我来说,你和谢薇雪没有任何区别。”
“你们都不过是坐在高处,看着底下人为了一块骨头厮杀,然后还嫌弃我们吃相难看,嫌弃我们弄脏了地毯。”
“而你们所谓的‘扫黑’‘清洗’,哪怕说得再冠冕堂皇,本质上不就是在帮那些老家伙擦屁股吗?”
他的视线扫过顾晏清那张温和得体的脸,最后落回陈瑾身上。
“为了那点利益,为了资源,为了几个所谓的‘政策红利’,你们心甘情愿地去做这件事。”
“这不是狗是什么?”
陈瑾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你觉得那是为了谢家?”
“别太把自己那点廉价的正义感当回事了。这个世界是怎样运转的,你明白吗?”
“你知道秩序是怎样建立的吗?知道这背后的博弈意味着什么吗?我们又何尝不是给地区的民众争取利益?”
“谢知行,说话的时候记得过过脑子。”
“面来咯——!”
李叔的吆喝声突兀地插了进来,硬生生打断了这场充满火药味的对话。
冒着腾腾热气的大碗被重重地搁在桌上,发出“哐”的一声闷响。
“四碗面,两碗加肉加蛋,一碗重辣,一碗清汤!”
老板一边擦着汗一边在围裙上抹了把手:“辣椒油不够桌上还有啊,醋也在!几位慢用!”
说完他就转身去招呼那两个刚进门的民工大叔了。
白色的蒸汽在四人中间升腾起来,模糊了那种几乎凝固的对峙感。
伍茗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碗堆满了牛肉和卤蛋的面,又看了看还在互相瞪视的两人。
她平淡的开口。
“我也要去c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