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御书房的窗棂外,几株老梧桐落叶纷飞,更添几分清寂。然而,端坐于龙椅之上的大周天子,心中却远非表面这般平静。
那份匿名的《漕运利弊刍议》如同在他心湖投下的一颗明珠,光华璀璨,却沉于水底,寻不见来源,这让他如鲠在喉,难以释怀。
工部与户部依据策论要点进行的秘密研议已初步展开,回报皆言此策高妙,非洞悉时弊、精于实务者不能为。越是认识到这份策论的价值,皇帝对那位匿名“隐士”的好奇与渴望便越是强烈。如此经世之才,若不能为朝廷所用,岂非暴殄天物,更是他这个皇帝的失察!
“还没有消息吗?”皇帝放下手中一份关于边境粮草调度的奏章,目光投向垂手侍立的心腹暗卫统领,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却泄露了他的不耐。
暗卫统领头垂得更低,语气带着请罪的惶恐:“陛下,臣等无能。顺着程文砚学士那条线查下去,线索到了西市一家旧书铺便断了。书铺老板只道是受一位不相识的老嬷嬷所托,给了些许银钱,让他转交物件,其余一概不知。那老嬷嬷形貌普通,再无踪迹。程学士那边,也只说是感念故交(沈惊鸿)之情,代为转呈,并不知作者真实身份。”
皇帝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这结果,他并非完全意外。对方既然选择匿名,且能拿出如此周详的策论,行事必然极其谨慎,岂会轻易留下破绽?
“继续查。”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将调查范围扩大。不必只局限于京畿。那些致仕返乡、曾掌管过漕运、水利或是工部的老臣,尤其是以实干着称、却又因各种缘由不得志者,重点排查。还有……各地有名的书院、学馆,是否有教授实学、风格特立独行之士?江南文风鼎盛,隐士众多,也需留意。”
“是,陛下!”暗卫统领领命,心中却暗自叫苦。这范围一扩大,无异于大海捞针,且极易惊动各方,但圣意已决,他唯有尽力而为。
“记住,”皇帝补充道,目光锐利,“暗中查访,不得大张旗鼓,更不可惊扰地方,引起不必要的猜测。”
“臣明白。”
暗卫统领退下后,皇帝独自靠在龙椅上,陷入了沉思。他并非仅仅是为了满足好奇心。如今朝堂之上,看似平静,实则暮气渐沉。如郑崇明般的守旧派,固守礼法,却于实务少有建树;而一些所谓的“能吏”,又往往精于钻营,少于实干。他太需要一股清流,一股能够切中时弊、提出切实可行方案的务实力量,来打破这潭死水。
这位匿名者,无疑就是这样的人选。其才学、其眼光、其务实精神,正是他所渴求的。他甚至开始在心里勾勒这位“隐士”的形象:或许是一位看透官场沉浮、隐居山野的能吏?或许是一位家学渊源、却无意科举的世家子?又或者,是某位不慕虚名、一心钻研学问的真正大儒?
思绪流转间,他不禁又想起了不久前那场关于慈善学堂的风波。郑崇明等人弹劾珩王妃传播“奇技淫巧”、“动摇国本”。当时他虽未全信,却也觉得女子涉足外务,教授非正统之学,确有不妥。但如今,与这份匿名漕运策论所展现出的磅礴大气与务实精神相比,郑崇明那些基于“礼法”的攻讦,显得何其狭隘与可笑!
“实学……格物……”皇帝低声咀嚼着这几个字。若这匿名策论便是“实学”结出的硕果,那这“实学”非但无害,反而是强国富民之利器!珩王妃所行之事,其方向,或许并非谬误,只是方式与身份,在当时引起了过度反应。
他心中对珩王妃那份因“牝鸡司晨”而生的芥蒂,在匿名策论的光芒映照下,悄然淡去了许多。连带着,对荣亲王挂名督导的慈善学堂,也更多了一份默许下的宽容。只要不逾越底线,做些于民有益的启蒙之事,似乎也并无不可。
暗卫的调查在皇帝授意下,如同无声的蛛网,悄然向帝国四方蔓延。他们拜访了一位又一位致仕的老臣,探访了一处又一处有名的学馆,甚至将一些地方上以“怪才”着称的士子也纳入了视线。然而,反馈回来的信息,虽偶有几位疑似人选,但经仔细甄别,其学识风格、过往经历,皆与那策论作者的特征难以完全吻合。
调查似乎陷入了僵局。
皇帝看着暗卫陆续呈上的、内容愈发琐碎却无实质进展的密报,心中的失望与好奇交织,反而愈发浓烈。这位“隐士”就像一位技艺高超的弈者,落下一子后,便彻底隐入了迷雾之中,任他如何探寻,也难觅踪迹。
“你究竟……是谁?”皇帝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喃喃自语。这份得不到解答的好奇,如同一颗种子,在他心中深深埋下。他有一种预感,这位“隐士”与他,与这朝堂,绝不会就此再无交集。
而在未来的某一天,当这层身份被揭开时,必将引起一场远超他想象的震动。此刻的寻觅与等待,仿佛都是为了那一刻的铺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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