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只余秋风掠过屋檐,带来远方模糊的更梆声。珩王府的主院内室,却仍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窗外月色如水,清辉漫过窗棂,与室内温暖的烛光交融,映照着相对而坐的两人。
风波已然平息,事业重归稳固,多日来的紧绷与筹谋,在此刻化作了室内一片难得的宁静与安然。谢珩看着灯下妻子沉静的侧脸,她正就着灯光,细细缝补着他一件常服袖口不易察觉的脱线处,神情专注,姿态娴雅,仿佛只是一位寻常的、关心丈夫起居的妻子。
然而,谢珩深知,眼前之人,绝非寻常。朝堂风波的巧妙化解,那份石破天惊的匿名策论……诸多线索在他心中早已汇聚成一个清晰的指向。只是,她未曾明言,他便也体贴地不曾追问。但此刻,在这片属于他们二人的、卸下所有外界身份的静谧空间里,他觉得是时候了。
“念安,”他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温和,不带丝毫压迫,“如今诸事已定,有些话,你我之间,或可明言了。”他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全然的信任与鼓励,“那《漕运利弊刍议》……出自你手,是么?”
安安执着针线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流畅的运针。她并未抬头,只是唇边泛起一丝极淡、却了然的弧度。她早知道,以他的敏锐,猜到是迟早的事。她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承认,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亲耳听到她承认,谢珩心中仍是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激荡。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你……你可知,那份策论,在父皇与两位尚书心中,引起了何等震动?李卫对着那漕船草图,连连称妙;李璟核算你那数据推演,直言叹服!便是父皇……亦是拍案叫绝,视为治国良策!如今工部与户部,已暗中着手研究推行之策了!”
他说着,语气愈发激动,忍不住站起身,走到安安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她,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叹与一种近乎虔诚的敬佩:“念安!你……你竟有如此经天纬地之才!我……我以往只知你聪慧,善于经营,通晓庶务,却不知……不知你竟能深入到这等关乎国计民生的核心大事,且能提出如此周全、如此可行的良策!这……这已非‘才华’二字可以形容!”
看着他因激动而微微发亮的眼眸,看着他毫不掩饰的骄傲与震撼,安安心中最后一丝因隐瞒而生的细微忐忑,也烟消云散。她放下手中的针线,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目光温柔而带着些许复杂。
“殿下,”她轻声唤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又无比坦然,“非是念安有意隐瞒。只是此事关系重大,一步行差踏错,不仅前功尽弃,更可能引来灭顶之灾。匿名,是无奈之举,也是必要之策。”
她缓缓述说,将如何选定漕运这个突破口,如何废寝忘食地搜集资料、分析推演,如何绘制草图、设计制度、核算数据,如何字斟句酌、力求每一个观点都有据可依……其间耗费的心血与精力,远非外人所能想象。
“那些日子,我常常对着烛火,一坐便是整夜。”安安的语气带着回忆的悠远,“脑中反复推敲,生怕有一处疏漏,便会被视为空谈,辜负了这争取来的机会,也……辜负了殿下您的信任。”
谢珩紧紧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心中更是浪潮翻涌。他想起那些日子里,书房彻夜不熄的灯火,她日益清减的脸庞,以及那份沉静之下所背负的巨大压力。他竟让她独自承担了这许多!
“傻丫头……”他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心疼与懊悔,“为何不早些告诉我?纵使我未必能帮上忙,至少……至少可以与你一同分担这份沉重。”
安安摇了摇头,反握住他的手,力道坚定:“不,殿下。您在前朝承受的压力,已然够大。若您知晓内情,在应对郑崇明等人时,难免会因关心则乱,露出破绽。不知情,反而是对您、对我们事业最好的保护。更何况,”她微微一笑,带着几分狡黠与自信,“我确信,我能做成。”
这份自信,源自她超越时代的见识,源自她融会贯通的学识,更源自她对这个时代深刻的洞察与不懈的努力。
谢珩望着她清亮坚定的眼眸,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情绪。有骄傲,有心疼,有庆幸,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刻的理解。他终于彻底明白,他的妻子,不仅仅是他的王妃,他的盟友,更是一位拥有着不世出才华、胸怀韬略的奇女子。她所追求的,也绝不仅仅是后宅安宁或一时名利,而是真正能够利国利民、甚至影响时代走向的抱负。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他长叹一声,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郑重,“念安,从前我只知爱你、敬你,愿护你一世周全。如今,我方真正明白,你的天地,远非这王府庭院所能局限。你的才华,你的志向,值得也更广阔的舞台。”
他稍稍松开她,凝视着她的眼睛,目光灼灼,如同宣誓:“从今往后,我谢珩,不仅是你的丈夫,更是你志业最坚定的同行者。你的理想,便是我的理想。无论前路如何,我必与你并肩,披荆斩棘,永不相负。”
这不是甜言蜜语,而是基于最深层次理解与认同的承诺,是灵魂伴侣的盟约。
安安依偎在他怀中,感受着他坚实的心跳和温暖的体温,眼中泛起一丝湿润。穿越至此,她历经彷徨,选择藏拙,小心翼翼经营至今,所求的,不过是一个能理解她、支持她、与她共同追寻理想的知己。而今,她终于找到了。
“殿下知我,念安此生足矣。”她轻声回应,声音带着满足的喟叹。
夫妻二人相拥良久,无声胜有声。烛火噼啪,映照着他们紧密相依的身影。
良久,谢珩才低声问道:“那……这匿名之功,便永远如此了吗?父皇那边,似乎并未放弃寻找这位‘隐士’。”
安安从他怀中抬起头,眸光清亮而睿智:“暂且如此吧。‘澜兮’之名,如今尚显薄弱,需要更多实实在在的成果来支撑。待我们根基更深,待时机更成熟,或许……那层身份,自会有其用处。现在,就让它作为一个悬念,一个让陛下始终保有一份好奇与期待的悬念,对我们更为有利。”
谢珩了然点头,彻底明白了妻子的深谋远虑。
这一夜,坦诚相见,心扉尽敞。他们不仅是夫妻,更是灵魂与事业上最紧密的同盟。前路漫漫,但执手同行,便无所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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