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深秋,京城的天空却似比往年更为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皇城的飞檐,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窒闷。
珩王府的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暖,驱散了窗外的寒意,却驱不散谢珩眉宇间凝结的沉郁。他刚从宫中回来,脱下沾染了外间湿冷气息的大氅,便屏退了左右。
安安正坐在窗下核对王府名下几处田庄的秋收账目,见他神色不对,便放下手中的朱笔,起身为他斟了杯热茶,轻声问道:“殿下,可是朝中有什么事?”
谢珩接过茶盏,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并未就饮。他沉默了片刻,方抬眸看向安安,眼神复杂,其中有关切,有凝重,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
“今日朝会虽无大事,但散朝后,父皇单独留我说话。”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沙哑,“言语间,问及了栖霞别院……尤其是慈善学堂近来的状况。”
安安心中微微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走到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父皇是如何问的?”
“问得颇为细致。”谢珩眉头紧锁,“不仅问了学堂如今有多少学生,开设哪些课程,工坊产出如何,更特意问及,是否有‘非科举正途’的士子在其中担任教习,教授的内容,是否仍仅限于《千字文》与算学启蒙。”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安安:“父皇甚至提到了‘格物’二字。虽未明指我们内部的‘格物学堂’,但言语间的试探之意,已然明显。他言道,近日有御史风闻奏事,称京郊有皇庄别院,借慈善之名,行聚众讲学、传播‘奇技淫巧’之实,所授之学偏离圣贤之道,恐惑乱人心,动摇国本。更有人隐晦提及,‘牝鸡司晨’,非国家之福。”
“牝鸡司晨”四字,如同一声惊雷,在安静的书房内炸响。这已不再是之前“与民争利”或“意图可疑”那般层面的攻击,而是直指安安王妃的身份,并将其所为上升到“干政”、“祸乱”的高度,其心可诛!
安安端着茶盏的手稳如磐石,眸色却沉静如水,深处似有冰棱凝结。她轻轻将茶盏放回桌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看来,是我们近来风头稍盛,碍了一些人的眼。”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慈善学堂规模扩大,‘格物学堂’虽极力遮掩,但人员进出、物资采买,终究难以完全避开耳目。加之《栖霞学刊》在极小范围内流通,其中所载的一些不同于传统经义的务实探讨,怕是也引起了某些‘卫道士’的警觉。”
谢珩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翻涌的怒意:“此番发难之人,与上次不同。据我暗中查探,背后主导者,极有可能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郑崇明。”
郑崇明?安安在脑中迅速搜寻关于此人的信息。一位年近花甲的老臣,出身清流,以恪守礼法、思想保守着称,是朝中顽固守旧派的代表人物之一。他平生最恨“离经叛道”,对任何不符合传统儒学规范的事物都抱有极大的敌意,且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影响力不容小觑。
“郑御史……”安安沉吟道,“他素来看不惯任何‘新学’苗头,视实用技艺为‘奇技淫巧’。我们慈善学堂教授记账、工技,工坊改良织机,‘格物学堂’内部研讨的更是远超于此的内容,在他眼中,恐怕早已是异端邪说。加之我女子身份,主持这般事业,落在他眼里,更是大逆不道。”
“不仅如此,”谢珩补充道,脸色更沉,“我怀疑,他此次发难,未必全然出于‘卫道’之心。郑崇明与赵宏一党虽非完全一路,但在打压新兴势力上,或有默契。我们慈善学堂与工坊的运作,无形中触动了某些依靠传统模式牟利的群体的利益。而‘格物学堂’的存在,若真培养出不同于科举出身的人才,长远来看,更是会动摇他们赖以生存的根基。此番弹劾,是‘礼法’与‘利益’的双重绞杀。”
他看向安安,眼中带着担忧:“念安,此次来势汹汹,非同小可。郑崇明此人,顽固不化,又极得一部分清流老臣的支持。他若在朝堂上公然弹劾,扣上‘动摇国本’、‘牝鸡司晨’的大帽子,即便父皇此前对我们多有默许,在众口铄金之下,也未必能全然维护。届时,不仅慈善学堂可能不保,恐怕……连你与‘格物学堂’的关联,也会有暴露的风险。”
窗外,秋风卷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更添几分肃杀。
安安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她的背影依旧挺直,纤细却带着一种不可摧折的韧性。
沉默良久,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该来的,总会来。既然避无可避,那便唯有迎战。”
她转过身,目光与谢珩担忧的眼神相遇,其中没有丝毫慌乱,只有洞悉局势后的清明与决断。
“他们欲以‘礼法’与‘大义’压人,我们便不能在此处与他们纠缠。硬碰硬,正中其下怀。”她走回案前,指尖轻轻点着桌面,“眼下,我们需做三件事。”
“其一,立刻让周先生和启明,对慈善学堂和‘格物学堂’的所有文书、教材、记录进行一次彻底清查。凡有可能被曲解、被攻击为‘离经叛道’或‘妄议朝政’的内容,一律暂时封存或谨慎处理。对外,慈善学堂需更加低调,甚至可以主动缩减部分敏感课程的规模,示敌以弱。”
“其二,”她的目光变得深邃,“我们需要一份……或者说,我们需要一个契机,一份能让父皇、乃至朝中部分中立大臣,真正认识到我们所做之事价值的东西。光靠慈善之名和些许惠民之举,不足以抵挡这般猛烈的攻讦。”
“其三,”她看向谢珩,语气坚定,“殿下在朝中,此刻不宜与他们正面冲突,尤其不要直接为我辩护,以免落人口实,将您也拖入漩涡。您只需如常议事,静观其变。一切,交由我来应对。”
谢珩看着她沉着镇定的模样,心中的焦灼竟奇异地平复了几分。他起身,走到她面前,握住她微凉的双手:“我知你必有对策。只是……万事小心,切莫独自承担所有。”
安安回握住他,给予一个安抚的微笑:“放心,我自有分寸。这场风雨,我们一同渡过。”
然而,在她平静的外表下,心弦已然绷紧。她知道,真正的考验,即将来临。这不再是暗流微澜,而是惊涛骇浪的前奏。郑崇明这支暗箭,已然上弦,目标直指她苦心经营的一切。
山雨,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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