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栖霞山悄然回府后,安安并未立刻下达任何指令,而是将自己关在王府书房三日。
案头堆满了周墨涵送来的详细记录、孟溪亭的教学札记,以及她自己观察所得。
炭笔与素笺相伴,她沉心静气,如同一位老练的医者,细细剖析着慈善学堂显露出的症结。
问题的核心已然清晰:一刀切的教学内容与模式,无法满足学生巨大的个体差异和迫切的现实需求。欲要破局,唯有“因材施教”四字。
首要之务,便是分班。
她绘制了一张清晰的表格,提出将学生大致划分为三个层级:
· 蒙学班:针对年岁最小(约六至九岁)、毫无基础的幼童。重点在于识字启蒙、数字认知、基本礼仪规范,培养学习习惯。教学方式需生动有趣,辅以图画、歌谣。
· 进学班:针对年岁稍长(约十至十三岁)、有一定理解能力或稍有基础的孩子。在巩固识字算数的基础上,需大幅增加实用技能知识的比重。
· 速成班:针对那些年岁较大(十三岁以上)、家境特别困难、急需凭借所学谋生补贴家用的少年。此班需以“短、平、快”为原则,教学高度聚焦于谋生技能。
分班方案确定后,最艰巨,也最核心的任务摆在了面前——教材。
现有的《三字经》、《千字文》虽是好书,但对于挣扎在生存线上的贫苦孩童而言,其中许多内容确如空中楼阁。他们需要的,是能立刻应用于生活、改善处境的实实在在的知识。
安安再次铺开纸笔,这一次,她不再仅仅是修订,而是决心亲自编撰一套全新的、根植于泥土的教材。她调动了前世的见识、游学的观察、墨韵楼杂学的积累,以及那颗始终贴近民生的心。
为蒙学班, 她在原有《蒙训千字文》的基础上,进一步强化了与日常生活的关联。摒弃了“宇宙洪荒”,取而代之的是“柴米油盐”、“父母兄妹”、“春夏秋冬”。每个字词都配有简单清晰的图画,并编成朗朗上口的童谣,便于记忆。算术部分,则从认识铜钱、串钱开始,过渡到最简单的个数加减。
为进学班和速成班, 她倾注了更多心血。这套新教材,与其说是“经书”,不如说是一本“民生指南”。
· 《实用文牍》:不再追求骈四俪六,而是教导如何书写借条、收据、简单的买卖契约,如何记录日常流水账,甚至如何阅读官府张贴的通俗告示。
· 《民生算术》:深入浅出地讲解丈量土地、计算粮租、核算工钱、权衡利弊(如比较不同采购方式的成本)。她引入了更直观的图表和案例教学,力求让数字变得鲜活有用。
· 《百工识略》:这堪称教材中最具创新的一册。她用简洁的文字和图示,介绍了本地常见的农具、工匠工具及其基本用法,讲解了辨别常见作物、药材的要点,甚至包含了基础的牲畜养护常识和日常疾病的简单防护知识。她将工坊的织布、造纸流程也简化后纳入,让学子明白身边之物的由来。
· 《乡土志》:简要介绍京畿的地理风貌、物产分布、重要集镇,旨在开阔学子眼界,让他们知道自己身处何方,外界又有何物。
编撰的过程异常艰辛。每一个字句,她都反复推敲,务求准确、易懂;每一个案例,她都力求贴近这些孩子可能面临的实际情境;所有的插图,她亲自绘制草稿,再请匠人依样刻版。夜深人静时,书房烛火常明,只有炭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与她为伴。
谢珩几次深夜归来,见她仍伏案疾书,眼下的青影日益明显,心疼之余,更多的是敬佩。他默默为她披上外衣,添上热茶,无声地支持着。
月余之后,数册散发着新鲜墨香、装帧朴素却内容厚重的教材终于完成。安安亲自将其命名为《民生启慧录》。
新教材与分班方案一同被送往栖霞山。周墨涵与孟溪亭等人初阅之下,皆震撼不已。他们从未见过如此贴近地气、如此务实有用的“教材”。
改革立刻推行。
蒙学班的孩子们发现,先生教的不再是听不懂的“混沌”,而是能叫出名字的“桌椅板凳”,算术课变成了数铜板的游戏,课堂充满了欢声笑语。
进学班和速成班的少年们,则如同久旱逢甘霖。他们如饥似渴地学习着如何写借条以免被骗,如何计算自家田地的产出,如何辨认山间的草药,如何看懂工坊里织机的原理。那些知识不再虚无缥缈,而是与他们每日的生活、与家庭的未来紧密相连。
孟溪亭在教授《实用文牍》时,一个平素沉默寡言的少年,在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和“收到工钱xx文”后,眼中第一次迸发出明亮的光彩。他私下对孟溪亭说:“先生,我……我以后帮爹去领工钱,再也不怕掌柜的糊弄了!”
周墨涵亦回报,工坊与学堂的隔阂正在消融。有学子在学了《百工识略》后,主动去观察造纸流程,并提出了一些稚嫩却充满观察力的疑问;也有在工坊做工的妇人,听闻学堂教记账,偷偷在窗外旁听,希望能更好地核算自己的工钱。
改革并非一蹴而就,依旧会遇到各种新问题,但方向已然正确。慈善学堂的教学,终于从浮于表面的“施舍式教育”,开始向着深度扎根、真正“赋能于人”的方向坚实转变。
安安静静地阅读着周墨涵字里行间透着兴奋的汇报,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由衷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教育之道,贵在得法。唯有贴近土地,方能孕育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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