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澜心中一凛——水利工程可比修路复杂多了,涉及水文、地质、工程技术,还有资金调度。她起身走到案前,目光落在舆图上:
只见濮水从西北流向东南,几处拐弯的地方用红色标注着“淤积严重”,还有几段堤岸画着虚线,旁边写着“薄弱待修”。
她脑海中飞速闪过前世读过的《河防一览》,里面记载的“束水冲沙”之法,还有《农政全书》中关于“植树固土”的论述,这些知识与眼前的舆图渐渐重叠。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头看向柳老先生,提出了几个关键问题:“老先生,晚辈想请教几个细节:濮水日常的水量有多少?汛期和枯水期的水位差有多大?
河道里的泥沙,主要是来自上游的山地,还是沿岸的农田冲刷?还有,以往官府清淤,用的是什么法子?一次要花多少银子?清淤后,能管多久?”
这些问题个个切中要害,不像寻常书生那样泛泛而谈。柳老先生眼中的讶异更浓了,他放下放大镜,仔细回答:
“濮水日常水量还算稳定,汛期水位能比枯水期高两丈多。泥沙主要来自上游的太行山,那里植被少,一到雨季就水土流失。以往清淤,都是征发民夫,用锄头挖、箩筐挑,又慢又累,一次清淤要花上万两银子,可最多管两年,河道又淤塞了。”
花澜一边听,一边用手指在舆图上轻轻滑动,最终停在濮水下游的一处大拐弯和一片浅滩上。
她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老先生,依晚辈浅见,一味清淤,就像扬汤止沸,治标不治本。要解决濮水的问题,得疏堵结合,标本兼治。”
“哦?怎么疏?怎么治?”柳老先生身体微微前倾,眼中满是期待。
“疏,就是改进清淤的法子。”花澜指着舆图上的浅滩,“以往用人力挖,效率太低。咱们可以造一种简易的浚河船,船上装个木轮,用畜力拉动,木轮转动时能把河底的泥沙搅起来,再用竹筐捞上来,这样比人力快得多。要是能找到铁匠,还能在木轮上装些铁齿,搅沙的效果更好。”
她顿了顿,又指向舆图上游的山地:“至于‘治’,就得从源头下手。上游山地水土流失严重,咱们可以让官府出台政策,鼓励百姓在山上种树——种些易活的柳树、杨树,既固土,又能当柴火。
百姓种活一棵树,官府给几文钱补贴,这样不用强征,百姓也愿意干。”
最后,她的手指落在那处大拐弯:“还有这里,河道宽,水流慢,最容易淤积。咱们可以在这里修一道‘束水坝’——不用太高,用石头和夯土砌就行,把河道收窄。
水流变快了,自然能把泥沙冲到下游,这就是‘束水冲沙’的法子。这样一来,清淤的频率能大大降低,成本也省了不少。”
她甚至根据柳老先生说的“一次清淤万两银子,管两年”,粗略算了算:“要是用浚河船清淤,能省三成人力,一次大概花七千两;种树固土,初期花五千两补贴,后续每年只要两千两维护;束水坝修下来,大概要五千两。这样算下来,前期投入一万七千两,往后每年维护只要两千两,却能管五年甚至更久,比年年清淤划算多了。”
这番话,既有具体的方法,又有详细的成本估算,还兼顾了生态和长远利益,远超寻常书生的见识,甚至比许多在职工部官员的想法都要周全。
柳老先生怔怔地看着花澜,良久,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眼中满是激赏,甚至带着一丝激动:“妙!太妙了!‘束水冲沙’‘种树固土’,老夫在工部待了三十年,竟从没往这方面想过!你这脑子,真是天生做实务的料!”
他不再怀疑花澜的“杂学”是托词,只当这少年是得了某位隐逸高人的真传。柳老先生走到书案旁,铺开一张宣纸,研好墨,拿起毛笔道:
“你这般大才,窝在游学的队伍里,实在太可惜了。濮阳这地方小,容不下你这尊真龙。老夫有个至交,是云州白鹿书院的山长顾永顾老先生。
顾老先生为人通达,最看重实学,也最喜提携后进。白鹿书院藏书多,英才也多,还有专门研究水利、算学的先生,你去了那里,定能有更大的天地。”
他一边说,一边挥毫泼墨,笔尖在宣纸上落下,字迹苍劲有力:“老夫给你写封推荐信,你拿着信去见顾山长,他定会善待你。你要记住,不管将来走多远,都别忘了今日这份济世之心,学有所成后,多为百姓做些实事。”
花澜心中又惊又喜——白鹿书院正是她计划中的下一站!她原本还在担心怎么才能进入这所顶尖书院,没想到柳老先生竟主动为她引荐。她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带着一丝激动:“多谢老先生厚爱!晚辈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柳老先生把写好的信折好,盖上自己的私印,郑重地递给花澜:“这信你收好了,路上小心。顾山长下个月会在书院主持‘实学论辩’,你赶在那之前去,正好能参与。”
花澜双手接过信,信纸还带着墨香,沉甸甸的,像一份沉甸甸的期望。
她指尖轻轻拂过信上的字迹,忽然想起前世在大学图书馆里,导师也是这样,把自己的推荐信交到她手上,叮嘱她“好好做研究,别辜负学问”。两世的记忆在此刻重叠,让她眼眶微微发热。
离开柳府时,暮色已浓,街上挂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映在青石板上,泛着温暖的光。花澜将推荐信揣进怀里,紧贴着心口,只觉得胸口暖暖的。她回头望了一眼柳府的门楣,那两盏褪色的宫灯在风中轻轻摇晃,像长者温和的目光。
回到客栈,花澜没回自己的房间,径直去了沈先生的住处。沈先生正坐在灯下翻着一本《资治通鉴》,见她进来,放下书:“柳府之行,可有收获?”
花澜将推荐信双手递过去,把与柳老先生的对话一五一十地说了,从濮水治理的探讨到推荐信的由来,没有半点隐瞒。
沈先生接过信,展开细看,眉头渐渐舒展,看完后将信还给花澜,语气平和:“柳老在工部多年,眼光毒辣,他肯为你写推荐信,说明你的见解确实有可取之处。
白鹿书院重实学,正好适合你。只是你要记住,到了书院,既要展露才华,也要懂得藏拙,实务研究虽重要,却也不能忽略了基础学问,毕竟‘厚积’才能‘薄发’。”
花澜点点头,把先生的话记在心里:“晚辈明白,定不会本末倒置。”
回到自己的房间,花澜点亮油灯,从行李里取出一个绣着莲花的荷包——这是她穿越前母亲亲手绣的,如今成了她存放贵重物品的地方。她小心翼翼地将推荐信放进荷包,贴身收好,又拿出游学笔记,翻开新的一页。
油灯下,她握着笔,在纸上写下:“濮阳柳先生荐白鹿书院,论濮水治理,得‘疏堵结合’之法。往后当以实务为要,潜心研学,不负所托。”笔尖落下,墨色在宣纸上晕开,像一颗种子落在土里,带着希望的力量。
她放下笔,看向窗外。运河上的灯火闪烁,像星星落在水面上。
花澜轻轻抚摸着贴身的荷包,心中充满了期待——云州白鹿书院,那是她异世之路的下一站,也是她追寻“澜兮”之道的新起点。这条路或许会有风雨,但只要心怀务实之心,定能一步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