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濮阳城的雨就停了,窗棂外透进一缕浅金色的晨光,落在客栈客房的木桌上。花澜刚叠好外衣,就听见楼下秦锐的大嗓门:“花澜!快下来!掌柜说今早有刚出锅的蟹黄汤包,再晚就没了!”
她笑着摇摇头,将袖中那柄小巧的匕首(幼年习武时祖父所赠,刀鞘上刻着细密的缠枝纹)调整到顺手的位置,这才下楼。刚走到大堂,掌柜就满脸堆笑地迎上来,手里还拿着个烫金的拜帖:“花公子,您可算下来了!门外有柳府的家人等着,说柳老爷请您午后过府一叙呢!”
“柳府?”秦锐嘴里还塞着汤包,含糊不清地说道,“就是昨天雅集上那个穿灰长衫的老先生?他动作咋这么快,不会是想把你留在濮阳当谋士吧?”
苏文瑾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拜帖上的“柳府”二字,眼中带着几分审慎:“柳老先生是致仕的工部郎中,在濮阳威望极高,他亲自相邀,怕是不好推辞。只是…他找你,会不会是为了昨日修路的提议?”
花澜心中也在快速盘算:柳老先生久在工部,定然是看中了自己的实务见解,想进一步探讨水利或工程之事。若是拒绝,既显得无礼,也错失了了解地方实务的机会。她抬眼看向坐在角落的沈先生,先生正捧着一本《水经注》看得入神,仿佛没听见众人的谈话。花澜走过去,轻声问道:“先生,晚辈该去吗?”
沈先生这才抬眼,目光落在花澜脸上,淡淡道:“长者相邀,不去反倒显得你心虚。只是到了柳府,少说话,多观察,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你要记住,你只是个游学的书生,不是来出谋划策的谋士。”
得了先生的话,花澜心下稍安,对掌柜道:“有劳回复柳府的家人,晚辈换件衣裳,即刻便至。”
回到客房,花澜换了件月白长衫,又从行李里取出一小包草药——这是她昨日在濮阳城巷子里买的薄荷和金银花,既能提神,又能清热解毒,她习惯性地装在袖中。收拾妥当后,便跟着柳府的管家出门。
柳府坐落在濮阳城的东隅,远离喧闹的街市。朱漆大门两旁立着两尊石狮子,门楣上“柳府”二字是用隶书题写的,笔法苍劲,透着一股清正之气。
走进府内,院子里种着几株桂花树,虽已过了花期,却仍能闻到淡淡的余香。穿过天井,便是书房,门帘一掀,一股墨香扑面而来。
柳老先生穿了身半旧的深色直裰,正站在一张巨大的舆图前,手里拿着个黄铜放大镜(据说是他在工部任职时,西洋传教士所赠),细细看着图上的标注。见花澜进来,他放下放大镜,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
“花小友来了,快请坐。昨日雅集上人多,没来得及细谈,今日请你过来,想和你聊聊实务。”
“柳老先生客气了,”花澜依礼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姿态恭谨却不卑微,“能得老先生指点,是晚辈的荣幸。”
仆人奉上一杯热茶,茶叶是上好的龙井,茶汤清澈,香气扑鼻。待仆人退下,书房里只剩下两人,柳老先生才缓缓开口,目光锐利却不逼人:
“昨日雅集上,你关于修路的提议,老夫回去后仔细琢磨了一番,确实可行。只是…你这般见识,绝非寻常书生能有。你可有师承?家中长辈,是否曾在户部或工部任职?”
花澜早料到会有此问,她垂着眼,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语气谦逊:
“老先生谬赞了。晚辈家中只是寻常的书香门第,长辈也未曾在朝中任职。晚辈资质鲁钝,只是自幼喜欢读些杂书,像《九章算术》《水经注》,还有些记载民生经济的小册子。
去年在京城游学,还曾见过一本民间流传的水利残卷,里面记载了些疏浚河道的法子,晚辈闲来无事,便胡乱揣摩,昨日所言,不过是一时兴起,让老先生见笑了。”
她这番话半真半假,既避开了师承家世,又借着“杂书”和“残卷”为自己的见识找了个合理的借口——前世读的那些历史文献、工程典籍,可不就是“杂书”么?
柳老先生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自然听得出花澜话里的回避之意。
可他看着花澜清澈的眼神,听着她坦诚的语气,倒不觉得这少年藏着坏心思,反而更添了几分欣赏——年少有才却不张扬,懂得藏锋,这在年轻人里可是难得的品质。
他也不再追问,转而把话题引向了实务,指着案上的舆图道:“既然你对民生实务有见地,那老夫便跟你探讨一桩实事。我致仕归乡这几年,见濮阳虽富庶,却有一桩心病,就是穿城而过的濮水。”
他拿起放大镜,指着舆图上一条蜿蜒的蓝色线条:“你看,这濮水本是灌溉良田、便利航运的好水,可近年来河道淤塞得越来越严重,每逢汛期,河水就漫上岸,冲毁堤岸,淹了良田民居。
官府想清淤固堤,可工程太大,要花的银子像个无底洞,府库根本撑不住。你若是有想法,不妨跟老夫说说,这事儿该怎么筹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