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安攥着那本泛黄的《四方物产略》,指尖微微用力,书脊处粗糙的纸张硌得她掌心发紧,心跳却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砰砰直跳。
她站在廊下,对着窗玻璃悄悄整理表情——努力让嘴角往下撇一点,眼神里带上几分孩童弄坏东西后的忐忑,连呼吸都刻意放缓,装作一副心虚又无措的模样。
她早已算好时间,这个时辰,祖父通常会在书房外的暖阁里小憩看书,既不会被琐事打扰,也方便她“偶遇”。
她不需要说任何直白的话,只需要让祖父“无意间发现”这本书,再“顺理成章”地留意到那处不自然的撕毁痕迹——那缺失的一页,记载着房山地区特产的“坩子土”,这种土质地细腻,是烧制上等瓷器的关键原料,而房山附近的窑厂正因缺乏优质坩子土濒临倒闭,若是能垄断坩子土的开采与贩卖,定能为侯府带来一笔稳定的进项,缓解眼下的经济困境。
走到暖阁外,果然听到里面传来轻微的翻书声,间或夹杂着祖父喝茶的轻响。念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紧张,迈过门槛时故意放慢脚步,让裙摆蹭过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随后软软地唤了一声:“祖父。”
花老太爷正靠在铺着软垫的躺椅上,就着窗外斜射进来的阳光看书,书页在他手中轻轻翻动。
听到孙女的声音,他立刻放下书卷,脸上露出慈和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念安来了?快过来,手里拿的什么书,这么宝贝地攥着?”
念安小步走到祖父面前,双手捧着《四方物产略》递过去,小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懊恼,头微微低着,声音也越来越小:
“祖父……这本书……好像被我弄坏了……我刚才翻书的时候不小心……把其中一页撕破了……”她说着,还故意捏着衣角轻轻绞动,一副“我知道错了但很害怕”的模样。
老太爷接过书,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书脊处——那里有一道明显的撕扯痕迹,纸张边缘参差不齐,能清晰看到缺失了其中一页。他并未立刻露出责备的神色,反而带着几分好奇翻到撕毁的位置,前后比对了一下内容:
前面一页讲的是江南地区的铜矿,后面一页却直接跳到了岭南的水稻种植,中间明显断了档,缺失的那页内容,似乎正好衔接“矿物”与“作物”,极有可能是关于某种“土”的记载。
“哦?怎么如此不小心?”老太爷的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着点玩笑的意味,他伸出手指轻轻刮了刮念安的鼻尖,“撕的是讲什么的那一页?莫不是上面的图画好看,你想偷偷藏起来,自己慢慢看?”
他本是随口调侃,想缓解孙女的紧张,却没想到念安立刻顺着他的话头,用力点了点头,眼神还故意躲闪了一下,仿佛被说中了心思般,声音带着几分委屈:
“就是……就是画了好多坛坛罐罐的那页……罐子上还有花花绿绿的图案……特别好看……安安想学着画下来……所以翻书的时候太用力,就……就给撕破了……”她特意将动机引向孩童的顽皮与爱美之心,让整个“意外”看起来更合理。
老太爷闻言,果然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揉了揉念安的头发,并未深究:
“原来如此,喜欢画画是好事,说明我家念安心思巧。但下次不可再撕书了,这书年岁久了,纸张脆得很,一碰就容易破。你要是想知道上面画了什么,或者想临摹,来问祖父便是,祖父让人给你找新的画纸,比书上的清楚多了。”
他一边说,一边随手将《四方物产略》放在旁边的小几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仿佛真的把这件事当成了孩童的小过失,没放在心上。
念安心中微微有些失望,她原本以为祖父能更快察觉到异常,可现在看来,祖父似乎真的没多想。但她也不敢再多说什么,生怕言多必失,过犹不及。
她又陪着祖父说了会儿家常,回答了祖父关于“近日读了什么书”“弟弟明轩有没有淘气”“沈爷爷有没有再来教画画”之类的问题,每一句都答得乖巧又自然,直到老太爷说“你去看看明轩吧,别让他一个人乱跑”,她才恭敬地行了一礼,慢慢退出了暖阁。
念安离开后,暖阁内瞬间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花老太爷端着茶杯,目光却落在了小几上的《四方物产略》上,原本带着笑意的眼神渐渐变得深邃。他沉吟片刻,放下茶杯,伸手拿起那本书,指尖轻轻摩挲着撕毁的边缘,手指无意识地在躺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轻响。
孙女方才的情态,看似自然无措,符合孩童的天性,但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念安这孩子,自小就爱书如命,不管是珍贵的孤本还是普通的典籍,她都格外爱惜,翻书时动作轻柔,从未有过毁坏书籍的先例。
即便真的喜欢书上的图画,以她沉稳的性子,也绝不会直接撕书,更可能是跑来央求他,让书房的先生帮忙临摹一份——这孩子,向来懂得“变通”,而非“蛮干”。
而且,她描述的“坛坛罐罐”“花花绿绿”,也太过笼统和刻意了。《四方物产略》以文字记载为主,插图大多是简单的线条勾勒,用来辅助说明物产形态,根本不会有“花花绿绿”的图案。念安明明看过这本书,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她这是在故意说“错”,引导他去关注那缺失的一页?
想到这里,花老太爷立刻起身,快步走进书房,从书架的上层找出另一套更全的、带批注的《四方物产略》。这套书是他年轻时收藏的,比念安拿的那本完整得多。他快速翻到对应的章节,当看到那缺失的一页上,清晰记载着“房山坩子土,质细如脂,耐火性强,为烧制官窑瓷器之关键原料,然当地矿脉分散,开采成本高,窑户多弃之,致窑业凋敝”时,老太爷的眼神骤然一凝,随即缓缓舒展开来。
他拿着书,重新坐回暖阁的躺椅上,目光透过窗棂,望向远处庭院里的海棠树,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极了眼下错综复杂的局势。良久,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复杂难辨的笑意,低声自语:“好一个‘不小心’,好一个‘想学着画’……这孩子,心思倒是比我想象的还要细。”
他几乎可以肯定,念安是故意撕下这一页,并以这种看似笨拙的方式,将“房山坩子土”这条关于“进项”的信息传递给他!她定然是察觉到了府中近来的经济压力——点心减少、玩具更换、夫人变卖首饰,这些细微的变化,都被她看在了眼里。
她没有哭闹着追问,也没有莽撞地提出建议,而是选择用这种最隐蔽、最不会引人怀疑的方式,为这个家分忧!
这份敏锐的观察力、这份沉静内敛的心思、这份懂得“绕弯子”表达意图的智慧,让他既惊喜又欣慰,心中却也泛起一丝沉重。这孩子,才不过六岁,本该是无忧无虑、只知读书画画的年纪,却要为府中的困境操心,甚至学会了用“计谋”传递信息——聪明得让人心惊,也懂事得让人心疼。
花老太爷没有声张,只是将那本缺页的《四方物产略》仔细收好,放进书房的抽屉里。他靠在躺椅上,闭上眼睛,开始认真思索“房山坩子土”背后可能带来的机会:若是能派人去房山考察,找到优质的坩子土矿脉,再与当地窑户合作,垄断坩子土的供应,甚至自己开窑烧瓷,不仅能为侯府带来稳定的收入,还能借此与江南的瓷器商建立联系——江南漕运发达,或许还能从瓷器商口中,打探到更多关于漕案的线索。
几日后,花老太爷以“近日研究古籍,发现一处关于房山地区古窑遗址的记载,想派人去寻访相关典籍与器物”为名,召来两名在侯府任职多年、绝对心腹的老仆。
他将一封亲笔信交给两人,信中详细写了需要考察的地点、需要留意的坩子土特性,以及与当地乡绅、窑户接触的方式,再三叮嘱:“此事需隐秘行事,不可声张,更不可暴露侯府的真实意图。若是遇到可疑之人,立刻折返,安全第一。”
两名老仆恭敬地接过信,齐声应道:“老奴明白,定不辱命。”当天夜里,两人便换上普通百姓的衣裳,带着简单的行囊,悄悄离开了侯府,朝着京郊房山的方向出发。
而几乎就在同时,侯府外围一条僻静的小巷里,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目送老仆离开后,立刻转身钻进巷尾的破庙,从神像背后取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小竹筒,将一张写着“永宁侯府派两名老仆赴房山,似为寻访古物”的纸条塞进去,随后吹了声口哨,一只信鸽从破庙的房梁上飞下来,落在他的手臂上。
他将竹筒绑在信鸽的腿上,轻轻抚摸了一下鸽子的羽毛,随即抬手,信鸽振翅高飞,朝着七皇子谢珩的府邸方向飞去——这是谢珩安插在侯府外围的眼线,专门负责监视侯府的人员动向,任何异常举动,都会第一时间传递给谢珩。
暖阁内,花老太爷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他知道,派老仆去房山,必然会引起某些人的注意,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但他更清楚,眼下的侯府,早已没有退路,唯有主动寻找机会,才能在这场暗流汹涌的博弈中,为花家、为念安和明轩,争取一线生机。而念安递来的那本缺页的书,便是这场博弈中,最意想不到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