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庭院里的草木染上层层叠叠的金黄与赭红。花念安又长大了一些,已能扶着墙壁或家具稳稳地走上好几步,探索的欲望越发强烈。花老太爷的秘密教导仍在继续,内容也从经史子集逐渐拓展至更广阔的领域,但他始终谨记“藏拙”之训,教导方式愈发潜移默化,寓教于乐。
这日午后,秘阁之内并未展开书卷,书案上反而放着几个小巧的白瓷碟,碟中盛放着少许不同颜色、质地的泥土。老太爷抱着念安,指着那些泥土,声音温和如常:“念安瞧,这是祖父今日从府中不同地方取来的土。”
念安好奇地看着那些看似毫无区别的泥土。老太爷拿起一根细小的银簪,先拨弄了一下左边碟中颜色较深、质地细腻粘稠的泥土:“这是从荷塘边取来的,含水多,粘性足,所以颜色深,捏在手里容易成团。”他轻轻嗅了一下,“带着点水腥气和腐草味。”
接着,他又指向中间那碟颜色偏黄、颗粒稍粗的土:“这是花园西角花圃里的,土质疏松些,因为时常翻动,掺了腐叶和肥料,仔细闻,有点淡淡的肥气。”
最后,他点向最右边那碟颜色最浅、颗粒分明甚至夹杂细小沙砾的土:“这是从演武场边角扫来的,日头晒得多,人也踩得实,所以干、硬、沙砾多,没什么味道。”
他并非简单描述,而是引导着念安用眼睛看,用小鼻子闻(虽然念安只能嗅到极淡的气味),甚至让她的小手指尖极轻地触碰一下不同泥土的质感,感受那细微的差别。
“万物皆有其理,皆可辨其源。”老太爷总结道,“看似一样的泥土,因所处之地不同,便有了不同的性子和用处。塘泥肥但过粘,需掺沙才利作物;花圃土松软但力薄,需常补肥;演武场的土看似无用,却因其坚实,可筑地基。”
念安听得极其专注。祖父这是在教她最基础的观察、分析与归纳,借由最寻常不过的泥土,向她揭示一种认知世界的方法。她的小脑袋努力消化着这些信息,目光在几个瓷碟间来回移动,试图记住它们的特点。
正说着,老太爷似乎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更小的、用油纸仔细包着的东西。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小块深褐色、质地格外细腻粘稠、几乎如膏脂般的泥土,颜色比荷塘泥更深,几乎近黑,且毫无杂质。
“这是昨日一位老友从京畿漕河河道旁带来的。”老太爷将这块土单独放在一个空碟里,神色略显凝重,“今年雨水多,河道旁塌方处,露出的深层河泥便是如此。你摸摸看,是否格外粘手?”
念安依言,用指尖极小地沾了一点,果然粘性极大,且触感冰凉细腻。她抬头看向祖父,眼中带着疑问。
老太爷沉吟道:“此泥过于粘稠,若淤积河道,则水流不畅,若用于筑堤,干后易裂,反成隐患。漕运事关国计民生,河道淤塞乃大忌……”他说到此处,忽觉失言,与孙女说这些朝政大事作甚,便立刻收住话头,笑了笑,“祖父随口一说,念安听听便好。”
他将那块河泥重新用油纸包好,似乎打算处理掉,口中转而笑道:“说来,你爹爹小时候可没这般安静,就爱在泥地里打滚,为此没少挨你祖母的训……”
然而,念安的注意力却似乎还停留在那块特殊的河泥上。她的小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刚才祖父拿出这块河泥时,那深褐近黑的颜色、细腻的质地……忽然触动了她的记忆。
她猛地想起,几日前,在小厨房窗外,那片枯叶下掩着的奇怪泥点!颜色、质感,与眼前这块祖父说是漕河河泥的样本,何其相似!
当时只觉奇怪,未深想,此刻两相印证,一个模糊却令人不安的联想浮上心头——那种特殊的、只大量存在于漕河深处的淤泥,怎么会零星地、如标记般出现在自家内院小厨房的窗外?
老太爷并未察觉孙女的走神,他已将河泥收起,净了手,开始用这些普通泥土,教念安在沙盘上堆砌简单的小山坡、小河道,将方才的理论付诸“实践”,逗得念安很快又投入进去,暂时抛开了那瞬间的疑虑。
玩耍学习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离开秘阁前,老太爷仔细清理了所有泥土痕迹,尤其将那块河泥样本包好,显然不打算再轻易示人。
念安被祖父抱着,走出书房时,夕阳正好,给庭院镀上一层温暖的金光。父亲花承恩正从外面回来,见到女儿,立刻露出笑容,上前接过她高高举起:“念安,今天跟祖父学了什么好玩的了?”
念安搂着父亲的脖子,习惯性地将小脸埋在他肩头,仿佛有些害羞。她咿咿呀呀了几句,手指却无意识地、轻轻抠着父亲朝服肩部一处极不起眼的、已经干涸发硬的细微褶皱。
花承恩只当女儿撒娇,并未在意,抱着她往主屋走去,一路笑着问她晚膳想吃什么。
念安嘴上含糊地应着,目光却越过父亲的肩膀,落在那渐行渐远的书房窗户上。祖父的书房,父亲的朝服,漕河的泥土,还有窗外诡异的泥点……这些零散的碎片,在她聪明的小脑袋里悄悄盘旋,却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图案。
晚膳时,气氛温馨。念安乖巧地由乳母喂着蛋羹。烛火摇曳间,她偶尔抬眼,看向正温和交谈的父母。目光扫过母亲林氏略显宽松的家常衣袖时,她忽然注意到,母亲挽袖露出的纤细手腕内侧,似乎沾着一点极细微的、若不仔细看绝难发现的——深褐色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