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瞥见夫君朝服带出的“漕”字令牌,林氏心中便存下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隐忧。朝堂之事虽不干后宅,但牵涉漕运,多是利益纠葛、风波暗藏之地。她虽信任夫君的能力,却免不了为人妻者本能的牵挂。这份牵挂,在她眉间染上一抹极淡的轻愁,连带着伺候的丫鬟婆子们都更加屏息凝神,生怕惊扰了主子。
然而这丝愁绪,在见到女儿花念安时,便悄然化开了大半。
小厨房里,今日格外暖和香甜。灶火上坐着小砂锅,里面炖着念安的蛋羹,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厨娘周嬷嬷在一旁和面,准备做些精巧的花色点心。念安被乳母抱着,坐在一旁特意为她准备的高脚小木椅上,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周嬷嬷那双灵巧的手。
林氏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她敛起心思,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走到女儿身边,摸了摸她的小手:“念安在看嬷嬷做点心吗?”
念安闻到母亲身上熟悉的馨香,立刻转过头,伸出小手要抱,嘴里含糊地叫着:“娘……看……花……”
周嬷嬷忙笑着行礼:“夫人您来了。姐儿看得可认真了,老奴这手粗活,倒叫姐儿当了趣儿。”
林氏抱起女儿,柔声道:“她呀,就喜欢看这些。每回你做点心,她都挪不开眼。”她看着案板上那些捏成小兔子、小刺猬形状的面团,心中一动,对周嬷嬷道:“今日天冷,嬷嬷不如熬些麦芽糖浆,给念安做几个糖画玩?也省得她总惦记着外头买的。”
周嬷嬷闻言,连声应下:“夫人说得是,自己熬的糖浆干净,姐儿看着也新奇。”
很快,小铜锅架上了小炉,澄黄的麦芽糖块在锅中慢慢融化,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郁诱人的甜香。念安的小鼻子使劲吸了吸,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咕嘟冒泡的金黄色糖浆。
林氏抱着女儿,站得稍远些,怕热气烫着她。周嬷嬷取来一小块光滑的石板,用小铜勺舀起一勺糖浆,手腕灵活地挥动,糖浆便如金线般流淌而下,顷刻间便在石板上勾勒出了一只振翅欲飞的小鸟轮廓,惟妙惟肖。
“哇……”念安看得入了迷,忍不住发出小小的惊叹声,小手也学着周嬷嬷的样子,在空中无意识地划拉着。
林氏看着女儿可爱的模样,心中的阴霾又散去不少。她握着女儿的小手,轻声讲解:“这是糖浆,很烫,念安不能碰。等它冷了,变硬了,就能拿起来吃了。”
糖浆的甜香越来越浓,飘散出小厨房,甚至引来了几只贪嘴的雀儿在窗外枝头叽喳跳跃。念安看着石板上一一成型的小鱼、蝴蝶、小灯笼糖画,兴奋得在母亲怀里直颠。
就在这时,院外隐约传来一些声响,似乎是前院书房的方向。有小厮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压低了嗓音的交谈,气氛似乎与平日的宁静不同。
林氏抱着孩子,并未立刻在意。但怀里的念安,却忽然停下了挥舞的小手,小脑袋微微转向窗户的方向,似乎在侧耳倾听。她脸上的兴奋神色渐渐褪去,眉头微微蹙起,那双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与年龄不符的警觉。
她听到了一些零碎的词语,顺着风飘来“……漕船……查验……棘手……”,还有父亲花承恩一声略显烦躁的“知道了!”。
这些词语,她并不完全理解,但她能敏锐地捕捉到那语调里的紧绷和不悦。这与厨房里温暖香甜的氛围格格不入。
林氏也隐约听到了些动静,正待细听,却见怀里的女儿忽然扭过头,伸出小手指着窗外那些叽叽喳喳的雀儿,声音格外清晰地对她说:“鸟……吵……爹……”
林氏一愣。女儿这是觉得鸟叫声吵,担心吵到在前院书房的爹爹?
还不等她反应,念安又转过头,看向周嬷嬷刚刚做好、放在一旁冷却的小兔子糖画,小手又指向那边,眼巴巴地看着母亲,软软地哀求:“兔兔……安……给爹……”
她的话颠三倒四,词不达意,但林氏却瞬间听懂了——女儿是觉得前院似乎有事,爹爹可能心烦,想把这甜甜的、可爱的小兔子糖画送给爹爹,让爹爹也甜甜嘴,开心起来。
一股暖流猛地涌上林氏的心头,将那点因外界声响而起的疑虑瞬间冲散得无影无踪。她抱紧了女儿,贴着她软嫩的小脸,感动得几乎要落泪:“娘的念安真乖,真贴心,知道疼爹爹了。”
她立刻吩咐丫鬟:“去,把这只小兔子糖画仔细用食盒装好,送到前院书房去,就说是大小姐特意让送给世子爷的。”
丫鬟领命而去。林氏抱着女儿,心里软成了一滩水。什么漕运烦忧,什么朝堂风波,此刻都比不上女儿这份纯真贴心的孝心来得重要。
她亲了亲女儿的小脸:“念安真真是爹爹的贴心小棉袄。”
念安见母亲笑了,也咧开嘴笑了,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那些漂亮的糖画上,仿佛刚才那瞬间的警觉和提议,只是孩童一时的心血来潮。
前院书房的紧张气氛,似乎真的被这一份突如其来的、甜甜的礼物打破了。没过多久,花承恩竟亲自到了小厨房门口,他脸上的沉郁之色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奈又欣慰的笑容。
他大步走进来,从夫人怀里接过女儿,用力亲了一下:“爹爹谢谢念安的糖兔子,甜得很,爹爹的心情也好多了!”
念安搂着父亲的脖子,咯咯地笑,用沾了点糖屑的小脸去蹭父亲的脸。
厨房里甜香暖意,其乐融融。谁也没有再去深究方才前院那短暂的紧张所为何来,只当是公务上的寻常烦扰,已然被家庭的温情化解。
花承恩抱着女儿,与妻子说笑几句,目光无意间扫过窗台。方才女儿说吵的雀儿早已飞走,窗台上只余几片落叶。然而,在一片枯叶之下,似乎半掩着一小块不同于庭中泥土的、颜色深褐、质地奇怪的干涸泥点,那形状,竟隐约像是个模糊的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