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阁内的光线昏沉,唯有一盏青铜油灯悬在梁上,豆大的火苗摇曳不定,将书案上那枚铜钱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铜钱还在以一种奇异的韵律旋转,边缘与案面摩擦,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是在诉说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
花念安趴在案边,肉乎乎的小手还维持着刚刚拨动铜钱的姿势,乌溜溜的眼睛盯着那枚旋转的铜钱,心里却早已警铃大作——完了,刚才一时兴起,把前世玩硬币的技巧用出来了,这在一个周岁孩童身上,也太反常了!
终于,铜钱耗尽了力气,“叮”的一声脆响,稳稳地倒在案上,正面的“乾隆通宝”字样朝上。
秘阁内瞬间陷入死寂,只剩下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像是在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花老太爷原本放在膝上的手微微一顿,目光从铜钱上移开,缓缓落在孙女那张看似懵懂的小脸上。
他的眼神深邃,像是两口古井,藏着无数思绪,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每一下都带着难以言喻的震惊——刚才那一下,绝非孩童无意识的动作。
那指尖对力道的精准把控,对旋转角度的巧妙拿捏,分明透着一种超越年龄的熟练,就像是……一个成年人经过无数次练习后才能掌握的技巧!
念安被祖父看得浑身发毛,连忙收敛了所有异样的表情,眨巴着大眼睛,努力挤出一副无辜的模样。
她故意伸出小胖手,一把抓住那枚铜钱,将其凑到嘴边,做出要往嘴里塞的幼稚动作,心里却在疯狂吐槽:装,继续装!不就是吃铜钱嘛,虽然硌牙,但为了小命,拼了!
老太爷深吸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他太了解孩童的习性了,寻常孩子见了圆滚滚的东西,只会胡乱抓握,哪会有这般精准的力道?
可他没有追问,也没有点破,只是缓缓伸出手,指腹轻轻抚过念安的手背,温和地将铜钱从她手里拿开,声音平稳得像是一潭静水:“这东西脏,可不能吃。”
他的指尖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触感粗糙却温暖,念安的心稍稍安定了些,却没发现,老太爷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指节已经悄悄泛白。
从那天起,秘阁里的教导变了味。以往老太爷只是单方面讲经授典,如今却多了许多“小心思”。
这天,他拿着一本《论语》,翻到“学而时习之”那一页,故意将“不亦说乎”念成“不亦悦乎”,还摇头晃脑地讲解:“此‘悦’乃喜悦之意,学子每日温习所学,心中便会生出喜悦……”
念安趴在一旁,小手把玩着祖父给的木质小书卷,听到这话,嘴角差点没绷住。作为前世专攻古典文献的文学博士,她对典籍的字句比自己的掌纹还熟悉。“
说”在此处是通假字,通“悦”,祖父这是故意念错了!她强忍着纠正的冲动,继续装出一副听不懂的样子,把小书卷往嘴里塞,心里却在叹气:祖父啊祖父,您这试探也太明显了,就不能换点高级的套路吗?
可老太爷的“套路”远不止于此。几日后,他在沙盘上推演“牧野之战”,用绿豆代表周军,小米代表商军,却故意将周军的阵型摆得散乱不堪,还一本正经地说:“此战商军人数远超周军,周军虽勇,却难敌众,若依此阵,必败无疑。”
念安的目光落在沙盘上,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牧野之战中,周武王采用的是“车阵冲锋,步兵跟进”的战术,祖父摆的这阵型,简直是把周军往火坑里推!
她的小手在沙盘边缘轻轻划动,差点就要伸进去调整阵型,好在及时反应过来,转而抓起一把小米,往嘴里塞了几粒——虽然硌得慌,但至少能掩饰自己的失态。
老太爷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他不再犹豫,决定拿出真本事。这天,他从秘阁的暗格里取出一本泛黄的《春秋》,书页边缘已经磨损,上面还留着他年轻时的批注。
他指着“郑伯克段于鄢”那一段,缓缓道:“‘克’字用得极妙,郑伯与共叔段本是兄弟,却兵戎相见,一个‘克’字,便将郑伯的隐忍、算计与冷酷,尽数道破,此乃《春秋》一字褒贬之妙。”
念安听得眼睛都亮了。前世她写过关于《春秋》笔法的论文,对这段历史研究颇深。祖父的讲解,恰好说到了她的心坎里。她不再装懵懂,而是微微前倾身体,目光紧紧盯着书页上的文字,小脸上满是专注。
老太爷见了,心中又惊又喜,惊的是孙女对深奥经义的接受度如此之高,喜的是花家终于出了个能懂他的人。
更让念安惊喜的是,祖父竟拿出了孤本《玉食钞》。这本书记载的不仅是食谱,更是一部隐藏的历史。讲到“玉露团”时,老太爷说:“此点心以糯米、白糖、玫瑰花瓣制成,清甜可口,却在唐末失传。你可知为何?”
念安眨了眨眼,用小手指了指书页上“糖霜难得”四个字。老太爷笑着点头:“不错。唐末战乱,南方产糖之地多被割据,糖霜运输不畅,且当时制糖技术有限,难以大量生产,‘玉露团’没了糖霜,便失了灵魂。这饮食背后,藏的是时局变迁与经济脉络啊。”
念安听得如痴如醉,仿佛回到了前世的大学课堂。她忍不住用小手在书案上勾画,先是画了一条弯曲的线条,代表南方运糖的河道,又在旁边画了几个小圆圈,代表割据的藩镇。老太爷低头看到,眼中的赞赏更甚——这孩子,竟能将抽象的历史转化为直观的图像,这份悟性,连许多饱学之士都望尘莫及!
日子一天天过去,念安的进步快得惊人。她不仅能理解深奥的经义,还能对祖父提出的历史问题做出精准的“回应”——有时是指一下书中的关键句,有时是在沙盘上摆出简单的阵型。老太爷欣喜之余,担忧也越来越重。他想起自己年轻时,曾因才华出众遭人嫉妒,险些丧命。如今念安是女子,若这份惊世才华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这一日,讲授完《孙子兵法》的“谋攻篇”,老太爷没有像往常一样开启暗门离开。他坐在书案后,神色严肃地看着念安,沉声道:“念安,你可知,你所学的这些,对女子而言,并非幸事?”
念安收敛了笑容,认真地点了点头。她当然知道,在这个“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时代,女子若懂兵法、通经史,只会被视为异类,甚至招来杀身之祸。前世她研究古代女性史时,见过太多因才华而命运悲惨的女子。
“所以,”老太爷一字一句道,“在外面,你必须是个普通的、甚至有些怯懦的嫡长女。你喜欢待在书房,只是因为这里有漂亮的图画书,明白吗?”
他拿起一支狼毫笔,蘸满浓墨,在宣纸上写下“藏拙”二字。墨迹淋漓,力透纸背,像是在诉说着无数血的教训。“这两个字,你要刻在心里。”
念安伸出小手,指尖轻轻拂过那未干的墨迹,留下一点淡淡的黑痕。她抬头看向祖父,眼神清澈而坚定。然而,就在这时,秘阁之外,书房里似乎传来极轻微的、不同于往常的脚步声,以及一声被刻意压低的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