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岁宴的喧嚣逐渐散去,永宁侯府恢复了往日的宁静。花念安抓周时“文武兼济”的举动,成了府中上下津津乐道了好一阵子的趣谈,最终也渐渐归于平淡,只被视为孩童无心的选择。但花老太爷心中的波澜却未曾平息。他深知,那绝非偶然。
几日后的一个午后,阳光透过菱花窗格,在书房的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乳母刚将念安抱来给祖父请安,老太爷便挥退了旁人,只留祖孙二人在偌大的书房里。
花念安正努力地试图扶着一个矮凳站起来,忽然,祖父苍老却温暖的大手轻轻握住了她的小手。她抬头,对上祖父那双深邃而充满智慧的眼睛。老太爷没有说话,只是对她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然后牵着她,一步步走向书房深处那排顶天立地的紫檀木书架。
念安的小短腿还走不稳,祖父便放缓脚步,几乎是半扶半抱着她。来到书架前,老太爷并没有去拿那些触手可及的书籍,而是伸出手,在书架侧面的雕花一处不起眼的卷草纹上,按照某种特定的顺序轻轻按压了几下。
只听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仿佛机括转动。紧接着,一整排书架竟然无声地向内滑开半尺,露出后面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入口!里面透出微弱的光线和更陈旧的、混合着墨香与淡淡防蛀药草的气息。
花念安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她在这书房里爬了那么久,竟从未发现过这个秘密!
老太爷低下头,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眼神里带着孩童般的狡黠与分享秘密的郑重。他率先侧身进入暗门,然后小心地将念安也抱了进去。
门内是一间小小的斗室,仅有一扇隐蔽的气窗透入天光。四壁也都是书架,但上面放置的书籍显然更为古老,有些甚至是用竹简或绢帛制成。室内有一张小小的书案,一方古砚,一盏小小的油灯,还有一个柔软的蒲团。
这里安静得仿佛与世隔绝,只有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飞舞。
老太爷将念安放在蒲团上,自己则从一处书架上,珍而重之地取下一个紫檀木盒。打开木盒,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几册纸张泛黄、但字迹清晰的手稿。
“念安,”老太爷的声音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低沉而清晰,他不再把她当成懵懂婴儿,“这里,是祖父毕生心血所在。这些,是祖父对《论语》、《孟子》的一些浅见批注,还有……一些不适合放在外面的杂学笔记。”
他拿起一页手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俊逸的小楷,还有各种图示。“你看,这里,‘因材施教’,孔子所言,并非空话。譬如治水,堵不如疏,教化百姓亦是如此……”他并非照本宣科,而是用最浅显的语言,结合着历史上的实例,娓娓道来。
花念安听得入神。她终于明白,祖父并非要教她识字断文,而是在启蒙她的思维,传授那些经史子集背后真正的道理与智慧。这种方式,远超她的预期,也让她心底涌起巨大的激动与感动。
那一天,祖孙二人在秘阁中待了足足一个时辰。大部分时间是祖父在说,念安在听。她无法用语言回应,但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的专注与了然,以及偶尔因为赞同或疑惑而微微变化的神情,就是对祖父最好的回应。
离开秘阁时,老太爷再次操作机关,将书架复位,一切天衣无缝。他抱着念安,看着她因兴奋而微红的小脸,低声道:“这是只属于我们祖孙的秘密,可好?”
念安用力地点了点小脑袋,伸出柔软的小手指,勾住了祖父布满皱纹的小指。一种无声的盟约,在这一刻达成。
从这天起,每日午后,只要老太爷得闲,祖孙俩便会在这秘密书斋中共度一段时光。内容有时是经义,有时是史鉴,有时甚至是星象或农事。老太爷惊异地发现,这孙女的理解力远超想象,仿佛一块巨大的海绵,疯狂吸收着一切知识。
然而,就在某次讲授《史记·货殖列传》关于陶朱公的经营之道时,老太爷随手用一枚铜钱在案上比划。念安听得入神,无意识地伸出小手,将那枚铜钱拨弄了一下,让它以一种奇特的方式立着转动起来,那手法……竟隐隐暗合某种算术口诀。
老太爷讲述的声音戛然而止,目光骤然凝固在那枚旋转的铜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