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栖霞山,层林尽染,褪去了夏日的喧闹,更显出一种沉淀后的静美。笼罩在别院上空近一月的紧张阴霾,如同被这场秋风吹散,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洒在井然有序的屋舍上,暖融融的,带着劫后余生的安宁。
慈善学堂内,蒙童的诵读声依旧清朗,只是课程表上,那些被暂时隐去的“工技识略”、“百物图解”等名目,依旧空缺。工坊里,织机声不再密集,只维持着必要的运转。表面看来,一切仍处于“整顿”后的低调状态,但内里的气息,已然不同。
周墨涵与赵启明行走在学堂之间,步履从容,眉宇间昔日的凝重已被一种沉稳的自信取代。他们依照安安的指示,并未急于恢复旧观,而是将精力放在了“固本培元”之上。
周墨涵亲自督促,对慈善学堂的账目、物资管理、安全条例进行了又一次的梳理和完善,务求滴水不漏,即便最苛刻的核查官也挑不出错处。
他更加注重对核心教员的引导与安抚,时常召集他们,并非讨论高深学问,而是交流蒙学心得,强调基础教学的重要性,将“藏拙”与“务实”的理念更深地植入人心。
赵启明则发挥其细致的长处,借着“维持整顿成果”的名义,进一步完善了别院的人员进出管理制度,尤其是对核心区域的管控,几乎到了密不透风的地步。
同时,他受安安启发,开始尝试将工坊的生产与慈善学堂的需求更紧密地结合起来,例如,让年长些的学子在严格监督下,参与工坊原料的简单核算、成品的计数包装,美其名曰“勤工俭学”与“实务锻炼”,既解决了部分人力,又让学生在安全范围内接触“实学”,一举两得。
而在那被掩饰得极好的“格物学堂”内部,沉寂数日的思辨之火,终于得以在更小范围、更严密防护下,悄然复燃。
秦观再次见到几位志同道合的同伴时,众人皆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他们没有大肆庆祝,只是围坐一室,以清茶代酒,默默对饮一杯。劫后余生,让彼此间的情谊与信任,更加牢不可破。
研讨的内容,在安安的暗示下,也做出了调整。暂时避开如漕运改革那般宏大且敏感的议题,转而投向更具体、更不易引人注目的领域。秦观带领几人,开始深入研究如何优化慈善学堂自身使用的记账方法,使其更简洁清晰;或是探讨如何改良附近乡民常用的农具,哪怕只是将锄头的弧度稍作调整,使其更省力;又或是根据安安提供的些许思路,尝试推演一种更高效的水力传动模型,用于将来可能的小型磨坊……这些研究,看似微不足道,却更接地气,也更能体现“格物”学以致用的本质,其成果也能直接或间接地反哺慈善事业本身。
皇帝那“不必过于苛责”的默许,其无形的好处也开始慢慢显现。宗人府那边再无任何滋扰,京兆尹衙门对别院相关文书的审批也变得异常顺畅。
甚至,一些消息灵通、嗅觉敏锐的中下层官员,隐约察觉到风向的变化,对栖霞别院的态度也悄然多了几分客气。这种来自官面的“绿灯”,为事业的稳定发展提供了宝贵的喘息空间。
珩王府内,安安并未因眼前的平静而有丝毫松懈。她深知,守旧派的敌意只是暂时蛰伏,皇帝的默许也并非永久的护身符。她利用这段宝贵的时间,做着更深远的谋划。
她与谢珩进行了一次长谈。
“殿下,经此一事,可见我们手中若无足以让人忌惮或重视的力量,仅靠慈善之名与皇室身份,终究是空中楼阁。”安安目光沉静,“那份匿名策论,是‘才’的展现,但我们需要更多。”
“你的意思是?”
“我们需要‘力’。”安安缓缓道,“这‘力’,可以体现在经济上。王府名下的产业,需得更稳健,更能盈利,方能为我们日后可能的需要提供充足的资金。也可以是‘名望’,我们需要让更多人,尤其是那些掌握实权、思想开明的官员,真正了解并认同‘实学’的价值,而非仅仅依靠陛下一人的默许。”
谢珩深以为然:“产业之事,我可着人加紧梳理。至于名望……或许可以从《栖霞学刊》着手?”
安安颔首:“正是。学刊不能只局限于内部传阅。待时机再成熟些,我们可以将其中一些不涉敏感、却极具实用价值的内容,比如秦观优化的记账法,或是改良农具的图纸思路,以不具名的方式,通过一些可靠的渠道,赠予地方上那些真正想做事的官员,或是在小范围的士人圈中流传。润物无声,积攒口碑。”
与此同时,她也在密切关注着朝堂上关于漕运改革的任何风声。她知道,那枚种子已然种下,只待破土。那将是“澜兮”之名,真正走向前台的一个重要契机。
这一日,花明轩休沐来访,姐弟二人在王府花园里边走边谈。
“阿姐,如今朝中关于那‘漕运奇策’的传闻渐起,虽不知具体,但李尚书(工部)门下几位官员,近日谈及河工漕船,语气都与以往不同,似有跃跃欲试之意。”花明轩低声道,眼中闪着光,“陛下虽未明言,但态度已然不同。郑崇明那边,近日也安静得很。”
安安微微一笑,替弟弟理了理官袍的衣领:“这都是好事。明轩,你在工部,正当其时。不必刻意提及家中之事,只需踏实做事,多观察,多学习,尤其是实务操作。你的根基扎得越深,未来能发挥的作用才越大。”
“我明白,阿姐。”花明轩郑重应下。他如今已深刻体会到,姐姐所谋,远非一家一室之荣辱。
风波平息,带来的不是松懈,而是更加沉稳的步伐和更加清晰的方向。慈善学堂的根基在低调中愈发扎实,“格物”的火种在隐秘处持续燃烧,经济的后盾在悄然巩固,朝中的奥援在逐步生长。
安安站在庭院中,看着天际舒卷的流云。她知道,经过这番风雨的洗礼,她所构筑的这一切,非但没有被摧毁,反而如同被夯实的地基,更加坚不可摧。前路或许仍有荆棘,但根基已固,便有了一往无前的底气。
雨后初晴,万物焕新。而真正的成长,往往就在这看似平静的积蓄中,悄然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