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上的那场风波,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终究要扩散至具体的事务层面。数日后,宗人府关于珩王京郊别院的“核查”结果,以一种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方式,呈递到了御前。
奏报行文四平八稳,先是详述了核查过程,言明已亲至别院,查阅账目,询问相关人员。结论部分则写道:该别院主体乃慈善学堂,由荣亲王殿下挂名督导,目前所授课程仅为《三字经》、《千字文》及基础算学启蒙,合乎规制。
工坊规模已大幅缩减,仅维持学堂日常用度,未见与民争利之实据。别院深处另有书斋数间,供几位慕名而来的清寒士子读书研讨,皆为圣贤文章,未见违禁之言。综合来看,此前弹劾所涉诸事,或为误解,或已整改,目前运行平稳,未发现逾越之处。
这份奏报,几乎完全采纳了安安“以退为进”策略后所呈现出的表象,并将“格物学堂”的存在巧妙地解释为“士子读书研讨圣贤文章”,轻描淡写地将其纳入安全范畴。
负责核查的宗室子弟,显然深刻领会了皇帝态度转变的深意,更不愿得罪挂名的荣亲王和势头正盛的珩王,乐得做个顺水人情。
皇帝阅览此报时,面上无甚表情,只朱笔批了三个字:“知道了。”
但这简单的三个字,却如同最终的定音之锤。它意味着,由郑崇明等人掀起、意图将慈善学堂及其背后事业彻底扼杀的这场风波,至此,正式宣告终结。皇帝默认了宗人府的结论,也默认了慈善学堂乃至“格物”研究在严格约束下的存在。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朝野。
郑崇明在府中得知此事,将自己关在书房良久,最终只传出一声长长的、带着不甘与落寞的叹息。他并非愚钝之人,深知帝王心术。陛下态度已然明朗,他若再纠缠不休,便是自取其辱,甚至可能引来圣怒。他只能将那份对“礼法”近乎偏执的坚守,以及对“异端”的深深忧虑,强行压下。他这一派的官员,见首领偃旗息鼓,自然也都不敢再妄动。
而那些原本就持中立或同情态度的官员,则暗自点头,觉得陛下此举颇为明智。花明轩在朝堂上那番关于“实学”价值的言论,结合隐约流传的“漕运奇策”之事,让不少人开始重新审视珩王妃所为之事的潜在意义。至少,它不再被简单地视为“祸乱”了。
珩王府内,当谢珩将宗人府核查结果和皇帝朱批的消息带给安安时,饶是安安心性沉稳,也忍不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得以稍稍放松。这不仅仅是危机的解除,更是她所坚持的道路,第一次在最高权力层面,获得了某种程度上的、虽未明言却实实在在的认可。
“总算……过去了。”她轻声道,唇角泛起一丝清浅而真实的笑意。
谢珩握住她的手,眼中带着欣慰与毫不掩饰的骄傲:“是你应对得当。以退为进,匿献奇策,再加上明轩在朝堂上的机敏……这才扭转了乾坤。”
“是大家同心协力的结果。”安安摇头,并未居功,“荣亲王叔祖的援手,周先生、启明他们在前方的坚守,秦先生他们的隐忍,还有明轩的成长……缺一不可。” 她顿了顿,目光看向谢珩,带着深深的感激,“最重要的是,殿下您始终信我、护我。”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历经风雨,彼此间的信任与情谊愈发坚不可摧。
“接下来,有何打算?”谢珩问道,“慈善学堂可以恢复正常了吧?”
安安却摇了摇头,神色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审慎:“不,暂时还不能完全恢复旧观。”
见谢珩面露疑惑,她解释道:“陛下虽默认,但‘牝鸡司晨’的帽子并未被完全摘掉,守旧派的敌意也并未消失。我们此时若立刻大张旗鼓,恢复所有课程,扩张工坊,难免会再次刺激到他们,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当前的平静来之不易,我们需要珍惜。”
她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开始落叶的树木,语气沉稳:“慈善学堂,就维持现状,以最基础、最无可指摘的面目运行。荣亲王叔祖的招牌要用好,账目要更加清晰,一切都要合乎‘规制’。至于‘格物学堂’……”
她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可以逐步恢复研讨,但需更加隐秘,人员进出要更严格。研究的重点,也要更加侧重于那些能产生实际效益、却又不太引人注目的领域。我们要像春雨一样,润物细无声。”
“那匿名的‘漕运策论’……”谢珩压低声音。
“那是陛下心中的一颗种子。”安安回过头,眸光深邃,“我们只需静待它发芽、生长。时机成熟时,它自然会成为我们最有力的佐证。但现在,我们仍需耐心。”
谢珩了然。妻子看得远,也沉得住气。她不仅要化解眼前的危机,更要为长远的发展铺路。
“好,都依你。”他无条件地支持。
随着皇帝态度的明确和宗人府核查的落幕,笼罩在栖霞别院上空的阴云终于彻底散去。虽然表面上,别院依旧保持着“整顿”后的低调,但内部核心人员都清楚,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
周墨涵、赵启明等人接到安安新的指示后,心中大定,更加充满了干劲。他们按照吩咐,继续维持慈善学堂基础教学的稳定,同时更加小心地推动“格物学堂”的研究。秦观等人也重新聚首,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未来的憧憬,再次投入到学问的探讨之中。
一场来势汹汹、几乎要将萌芽事业连根拔起的风暴,就这样被巧妙地引导、化解。它不仅没有摧毁什么,反而让根基在压力下锤炼得更加牢固,让核心团队更加凝聚,也让主导者安安的声望(在知情的小圈子里)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云开月明,前路可期。安安知道,经此一役,她的事业算是真正在夹缝中站稳了脚跟,接下来,便是如何在这片来之不易的天地里,蓄力,生长,静待下一次腾飞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