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烛火通明,将皇帝略显疲惫的身影投映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
龙案之上,奏章堆积如山,多是无休止的争论、请饷或是各地不甚如意的消息,看得人心中烦闷。
他揉了揉眉心,随手将一份关于漕运损耗争议、却只空谈仁义毫无建树的奏折掷于一旁,发出沉闷的响声。
目光扫过案头,落在了那个不起眼的深蓝色布套上。
想起日间程文砚那看似无意、实则刻意的放置,皇帝心中冷哼一声。
匿名投书?又是哪个不得志的士子,或是故弄玄虚之人,想以此搏个进身之阶?
他本不欲理会,但一丝被勾起的好奇,还是让他伸手取过了布套。
入手微沉。解开系带,里面是一册装订整齐、却无题名的文稿,以及一封措辞极其谦卑、自称“后学末进”的短笺。他略过短笺,直接翻开了文稿。
《漕运利弊刍议》。
开篇并无惊人之语,只是平铺直叙地罗列了当前漕运面临的几大核心困境:河道淤塞、漕船老旧、管理混乱、损耗巨大、贪腐难禁。这些,皇帝自然知晓,朝堂上早已听得耳朵起茧。他心中微感失望,耐着性子往下看。
然而,接下来的内容,却让他漫不经心的目光渐渐凝聚起来。
文稿并未停留在空泛的指责,而是如同一位技艺精湛的医者,开始“解剖”这具百病缠身的躯体。它对每一处“病灶”的分析,深入肌理,数据详实,逻辑严密。例如分析河道淤塞,不仅指出问题,更结合不同河段的水文地理,推测淤积的主要来源和速度,甚至粗略估算了清淤所需的人工和物料,其言之凿凿,仿佛亲眼所见、亲手丈量。
皇帝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速度渐缓。他坐直了身子。
再往下,是具体的“诊疗方案”。看到新型漕船的设计草图时,他的瞳孔微微一缩。那船型与他所知的任何漕船都不同,线条更显流畅,结构标注清晰,旁边还附有详细的说明,解释如此设计如何减少阻力、增加稳定性、提高载重。虽只是草图,却透着一种令人信服的严谨。改进仓储管理部分提出的“三联单”制度和突击审计之法,更是直指贪腐要害,设计之巧妙,令他不禁颔首。
但真正让他拍案叫绝的,是文稿最后那部分清晰的数据对比测算。
文稿假设了一套基础数据(虽非精确官牍,但以皇帝的眼光看,其假设颇为合理,甚至可称保守),然后分别推演了维持现状与推行改革后,在运输时间、粮食损耗、船舶维护、人力成本等方面的巨大差异。一张简洁的表格,将可能节省的银钱、增加的运力直观地呈现在眼前。
“若依此策,剔除贪墨之弊,仅漕运一项,岁省或可达三十万两以上,运力可增两成,抵京时间亦可缩短近月……”
皇帝心中默念着这个结论,呼吸不由得一滞。三十万两!这几乎相当于某些贫瘠省份一年的赋税!而运力与效率的提升,对于稳定京师、安抚边军,意义更是非同小可。他掌管天下,深知国库空虚,每一分银子都关乎社稷安稳。这份策论,指出的不仅是一条改革之路,更是一条生财、强国之路!
他猛地站起身,在御案前来回踱步,手中紧紧攥着那册文稿。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这是何等人才?竟能将如此复杂的漕运体系剖析得如此透彻,并提出这般具体、可行、且效益巨大的改革方案!其眼界、其才学、其务实精神,远非朝堂上那些只会引经据典、互相攻讦的庸碌之辈可比!
激动之余,帝王的多疑也随之而来。此人是谁?为何匿名?有何图谋?是真心为国,还是另有所求?是朝中某位不得志的干吏?是隐居山野的奇人?还是……与近日珩王妃那“实学”之风有所关联?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让他心头一跳。不,不可能,珩王妃一介女流,即便有些才慧,又如何能精通至此等国家经济大事?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坐回龙椅,将文稿又快速翻阅了一遍。越看,越是觉得此策论价值连城。其中许多想法,虽看似大胆,却并非空中楼阁,而是建立在扎实的分析和推演之上,具备极高的操作性。
“必须找到他!”皇帝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渴望。如此大才,若能为朝廷所用,实乃江山之幸!
但眼下,首要之事是验证此策的可行性。他沉吟片刻,扬声唤道:“来人!”
心腹大太监应声而入。
“传朕口谕,”皇帝压低声音,神色肃穆,“密召户部尚书李璟、工部尚书李卫,即刻入宫觐见。不得声张,从侧门入。”
“奴婢遵旨。”大太监心中一凛,深知事关重大,连忙躬身退下。
皇帝又将目光落回那册《漕运利弊刍议》上,指尖轻轻拂过封面,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惊叹,有欣赏,也有深深的探究。
“匿名人……朕倒要看看,你究竟是何方神圣。”他低声自语,嘴角却勾起一丝难得的、带着期许的弧度,“若此策真能奏效,朕,绝不吝封赏!”
这一刻,那份匿名的策论,已不再是简单的文字,而是在这位帝国至尊的心中,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了前所未有的波澜。一场围绕才华、身份与机遇的暗涌,在深宫的夜色中,悄然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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