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迹已干,厚厚的一叠策论文稿被安安小心地装入一个毫不起眼的深蓝色布套之中。
它此刻的重量,仿佛不仅来自于纸张,更承载着她扭转局面的全部希望。
然而,如何将这份足以惊动朝野的策论,安全、隐秘地送达御前,成为摆在面前最棘手的一环。
绝不能通过谢珩的渠道。郑崇明等人此刻必然紧盯着珩王府的一举一动,任何与朝臣、甚至与特定衙门的不寻常往来,都可能被捕捉、放大,进而暴露策论的来源,前功尽弃。
安安的目光,投向了恩师沈惊鸿留下的那条隐秘人脉网络。
沈惊鸿交游广阔,其中不乏一些地位超然、不涉党争,却又心怀天下、能直达天听的清流文臣或隐逸之士。
她需要找到一个绝对可靠,且有能力将这份东西绕过常规程序,直接呈递到皇帝案头的人。
她在记忆中仔细搜寻,最终锁定了一个人选——程文砚,现任翰林院侍读学士。
此人乃沈惊鸿早年同窗,性情耿介,学问渊博,虽身在翰林清贵之地,却因不喜钻营,始终未得大用,但其人品与学识,在士林中颇有清誉。
更重要的是,他素来不参与任何党派之争,且因职责之便,偶尔有机会向皇帝进呈一些非正式的文稿或书籍。他是沈惊鸿离京前,曾私下向安安提及的,若遇真正关乎学问、国事的急难,或可一试的几人之一。
人选已定,如何联络且不露痕迹?安安铺开信纸,沉吟片刻,模仿着一种略带古拙、不同于自己平日娟秀字体的笔迹,开始书写。
她并未署名,也未提及自身,只以“后学末进”自称,信中言辞极尽谦恭,言道偶得前朝一位隐逸水利大家之残篇遗稿,自己不揣冒昧,加以整理、补缀、推演,成此《漕运利弊刍议》一册,自觉其中或有片言只语可资圣虑。
信中强调,此稿乃学问探讨,不敢妄议朝政,唯恐明珠蒙尘,故冒昧呈于程学士座前,若觉无益,弃之即可,万勿提及来源。
这封信,连同那份精心撰写的策论,被一同封入布套。接下来是传递。王府的人绝不能直接出面。
安安唤来了自幼跟随、绝对忠心的陪房嬷嬷,低声吩咐一番。翌日清晨,嬷嬷借口出府采买胭脂水粉,辗转了几条街巷,最终将布套交给了一个在西市经营旧书字画、看似寻常的铺子老板。这老板亦是沈惊鸿早年布下的一枚闲棋,只认信物,不问来去。
布套经由这书铺老板之手,又经过一次谨慎的中转,最终被送到了一位时常为程文砚府上送些时新瓜果的老仆手中,并附有一张无头无尾的字条,只写着“程学士亲启,沈氏旧谊”。老仆虽觉奇怪,但见是寻常布包,又提及老爷故交,便也未敢怠慢,混在果蔬中带回了程府。
程文砚收到这来历不明的布套,初时亦是疑惑。他屏退左右,拆开观看。先读了那封措辞谦卑的信,眉头微蹙。待他展开那册《漕运利弊刍议》,初时只是随意翻阅,但很快,他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呼吸也不由自主地急促了几分。他坐直了身子,目光紧紧黏在纸上,一页一页,越看越是心惊。
这哪里是什么前朝遗稿补缀?这分明是一份针砭时弊、见解深刻、数据详实、方案具体的惊天之作!其中对漕运弊端的剖析,可谓入木三分;所提改革方案,虽看似大胆,却环环相扣,极具操作性;尤其是那些清晰的数据对比和结构草图,绝非寻常腐儒或空谈之士所能为!
程文砚在翰林院多年,看过无数华而不实的策论,却从未见过如此……务实而又锋芒内敛的奇文。他心中翻腾不已,既为文中展现的才华所折服,又对此文的来历感到极大的好奇与一丝不安。“沈氏旧谊”?他立刻想到了已离京云游的沈惊鸿。莫非是惊鸿兄找到了什么不世出的奇才?或是他本人……?不,笔触不像,且惊鸿兄虽通经济,却未必精于工程算学到如此地步。
他深知此策论的价值,也明白其敏感性。若通过正常渠道上奏,必然在通政司或内阁就被拦截,甚至可能为作者引来杀身之祸。而匿名呈递,虽有风险,却或许是让它直达天听、真正发挥作用的唯一途径。
沉思良久,程文砚做出了决定。他重新将策论仔细封装好,并未添加任何自己的评语或说明。数日后,恰逢他轮值,有机会在御书房为皇帝讲解一段前朝实录。讲解完毕,侍立一旁时,他趁内侍不注意的间隙,将那份深蓝色布套悄然放在了御案一堆待批阅奏章的最下方不起眼处,随后便躬身告退,未发一言。
皇帝忙于政务,起初并未留意。直至午后倦怠,随手翻检奏章以换思绪时,才碰到了这个没有题名、没有来源的布套。
“此乃何物?”他皱眉问道。
随侍太监连忙上前查看,也是一头雾水:“回陛下,奴婢不知,似乎……并非通政司呈递之物。”
皇帝心中微动,隐约猜到了几分。他挥退太监,独自打开了布套,取出了那册《漕运利弊刍议》。
几乎与此同时,珩王府内,谢珩看着气定神闲、正在翻阅一本杂记的安安,终是忍不住问道:“念安,那策论……已然送出了?”
安安从书页中抬起眼,微微一笑,眸光清澈而平静:“殿下放心,此刻,它应该已在它该在的地方了。”
她没有多说,谢珩也没有再问。他看着她沉静的侧影,心中明白,妻子已经布好了局,落下了一子。这步棋能否盘活全局,接下来,便要看那高高在上的执棋者,如何落子了。
一场无声的博弈,已然展开。而那份匿名的策论,便是投入深潭的第一颗石子,涟漪正在悄然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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