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珩王府,因年节将至,各处都已开始洒扫布置,悬挂彩灯,预备着新桃换旧符,虽忙碌,却也透着股欣欣向荣的生气。这一日,天空放晴,积雪初融,檐下滴答着雪水,空气清冽。
门房来报,花小公子前来探望王妃娘娘时,安安正在墨韵楼整理新送来的一批地方志。闻讯,她眼中立刻漾开真切的笑意,放下书卷便回了正院。
不过片刻,花明轩便在侍从的引领下走了进来。他今日穿着一身簇新的石青色箭袖锦袍,外罩一件玄色狐裘斗篷,身量似乎又窜高了些,几乎要与安安齐平,肩膀也宽阔了不少,行走间步履沉稳,昔日那个爬树掏鸟、需要她时时看顾的顽童影子,已几乎寻不见了。
“阿姐!”见到安安,花明轩眼睛一亮,快步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动作标准利落,但那声呼唤里,依旧带着独属于姐弟间的亲昵。
“快起来,外面冷吧?”安安拉着他到暖榻边坐下,亲手倒了杯热茶递过去,目光细细打量着弟弟。
他的面容褪去了最后的婴儿肥,线条清晰起来,眉宇间有了少年的锐气,眼神清亮坚定,顾盼间已隐隐有了自己的风骨。
“不冷,”花明轩接过茶盏,捧在手里暖着,语气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阿姐,我前日随祖父去了京郊大营观操演!”
“哦?”安安饶有兴致地挑眉,“看来收获不小?”
“嗯!”花明轩用力点头,随即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话语里的神采,
“我观如今禁军操练,虽阵法严整,号令森严,但过于拘泥旧制。
尤其是骑兵冲阵与步卒协防的转换,略显迟滞。
若遇上游骑骚扰、忽聚忽散的北漠轻骑,恐会吃亏。”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思考的光芒,
“我翻阅阿姐此前让我看的那些兵书杂记,其中提及前朝名将曾用过的‘钩形阵’与‘撒星阵’,或可借鉴,以小队灵活策应,弥补大军转圜不便之弊。只是具体如何融入现有操典,还需根据我军马匹、兵士素质细细斟酌。”
他一番话说下来,不仅指出了问题,还能引经据典,提出初步的解决思路,甚至考虑到了实际情况,思路之清晰,见解之深刻,已远超寻常少年,甚至胜过许多只会纸上谈兵的所谓“才子”。
安安听着,心中欣慰之情如暖流涌动。她这个弟弟,是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需要她灌输知识的孩童,而是有了独立观察、思考和分析的能力。
“见解不俗,”安安赞许地点头,“能看出问题,并能从故纸堆中寻得启发,已属难得。更可贵的是,你知结合实际,而非空谈。此事,你可有与祖父或沈先生探讨?”
“与祖父提过几句,祖父让我写成条陈,他再看。”花明轩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沈先生则夸我观察入微,但告诫我兵者凶器,革新需慎,尤重实操与将领执行之力。”
“师父所言极是。”安安颔首,随即又考较了他几句近日所读的史书政论,花明轩皆能对答如流,并能就史实结合当下朝局,提出自己稚嫩却切中肯綮的看法。
尤其在谈及北方边贸与边境安定关系时,他竟能联想到王府名下田庄的产出与货物流通,说道:“阿姐整治王府田庄,提升产量,庄户富足,则地方安靖,人心思定。边境亦是同理,若能妥善经营互市,使边民得利,或许比单纯增兵屯守,更能收长治久安之效。”
这番由小家及大家的类比,虽显稚嫩,却已初具宏观视野,让安安心中又是一动。
姐弟二人正说着话,谢珩从外面回来了。听闻花明轩在此,便也来了正院。
“参见殿下。”花明轩见到谢珩,立刻起身,行礼一丝不苟,态度恭敬却不卑不亢。
“自家人,不必多礼。”谢珩虚扶一下,在安安身侧坐下,目光落在花明轩身上,带着几分审视,更多的是欣赏,“方才在门外,似乎听到你们在谈论边贸?”
花明轩看了姐姐一眼,得到鼓励的眼神,便将自己方才的见解又清晰地阐述了一遍,虽不及在安安面前放得开,但条理分明,观点明确。
谢珩听罢,眼中讶异之色更浓。他深知这番见解绝非寻常少年能及,其中蕴含的政经思维,已远超其年龄。
他不由得想起自己如花明轩这般大时,虽也读书习武,却未必有如此清晰的思路与大局观。
“明轩,”谢珩语气温和却郑重,“你这些想法,很好。读书不泥古,观事能及远,尤为难得。你阿姐常赞你进步神速,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得到身为皇子、又是自己敬佩的姐夫如此直接的肯定,花明轩激动得耳根微红,却努力维持着镇定,躬身道:
“殿下过誉,明轩愧不敢当。皆是祖父、父亲教导,阿姐时常提点,方能偶有所得。”
谢珩微微一笑,鼓励道:“不必过谦。保持此心此志,勤学不辍,文武兼修,将来科场之上,必能脱颖而出,成为国之栋梁,为你阿姐,也为花家争光。”
“是!明轩定当努力,不负殿下与阿姐期望!”花明轩声音清朗,眼神因这期许而变得更加坚定锐利,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未来立于朝堂、辅佐君上、匡扶社稷的身影。
安安看着弟弟在谢珩面前不怯场、对答如流、志向远大的模样,心中充满了“吾家有弟初长成”的骄傲与感慨。
她仿佛看到了一棵她亲手浇灌、精心修剪的树苗,已然抽枝展叶,显露出了参天的潜质。
谢珩特意留花明轩用了晚膳,席间气氛融洽。膳后,花明轩方才告辞离去。送走弟弟,安安与谢珩站在廊下,望着少年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明轩他……真的长大了。”安安轻声道,语气中满是欣慰。
谢珩握住她的手,目光深远:“此子非池中之物。花家后继有人,你亦可放心了。”
是啊,放心了。弟弟的飞速成长,不仅是花家的希望,这份源于血脉、成于教导的姐弟之情,将在未来的岁月里,绽放出更为耀眼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