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重新开席,丝竹声再次响起,比先前更添了几分热闹。王氏特意让花念安坐在自己身边,不时给她夹菜,还拉着她讲些家常话,语气亲昵得像是变了个人。先前那些对花念安冷淡的女眷,也纷纷凑过来搭话,有的夸她学识渊博,有的赞她心思灵巧,言谈间满是真心的推许。
林氏坐在不远处,看着女儿被众人围着,脸上带着从容的笑意,眼眶忽然就湿了。春晓悄悄递过来一块帕子,低笑着打趣:“夫人,您该高兴才是,小姐这么争气,往后谁还敢小瞧咱们?”
林氏接过帕子,擦了擦眼角,笑着点头:“是啊,该高兴……我们安儿,真的长大了。”
席间上来一道蟹粉狮子头,色泽金黄,香气扑鼻。王氏用银匙舀了一大块,放进花念安碗里,笑着说:“这是你母亲最爱吃的菜,当年她嫁进侯府前,总缠着我给她做,你尝尝,看和你母亲做的是不是一个味道。”
花念安舀了一小口放进嘴里,细细品了品——肉质细嫩,蟹粉的鲜与猪肉的香完美融合,火候恰到好处,确实比家里常做的更嫩些。她笑着点头:“外祖母府里的厨子手艺真好,比我们在家做的,多了几分鲜灵。”
“哦?”王氏来了兴致,放下筷子看着她,“安儿也会下厨?”
“略通一二。”花念安浅笑道,“前几年在江南时,跟着一位老大夫学过几道药膳,都是些健脾养胃、安神助眠的方子,最适合老人家养生。”
“药膳?”永嘉郡主眼睛一亮,凑过来道,“正好我近日总觉得脾胃不适,吃什么都没胃口,安儿,你快给我讲讲,都有哪些方子?”
花念安便细细讲了起来,从选材到火候,说得条理清晰:“若是脾胃虚弱,可用山药、莲子、芡实各三钱,加上小米熬粥,早晚各喝一碗,坚持半个月便能见效;若是消化不良,可将山楂去核,与陈皮、茯苓一起煮水,加少许冰糖,酸甜可口,还能开胃……”
众人听得入神,连王氏都忘了吃饭,时不时点头附和。原先那点想看笑话的心思,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只剩下满满的佩服。
宴散时,天已经擦黑了。王氏特意留花念安母女在偏厅说话,还让丫鬟端来了刚炖好的银耳羹。
“安儿今日给外祖母长脸了,”王氏的声音比席间柔和了许多,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愧疚,她抬手替花念安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指尖触到那枚素净的水玉簪,才想起方才初见时说的混账话,“先前外祖母说你穿得素净,是外祖母糊涂了。你这性子,就像这玉簪,看着不张扬,内里却透着莹润的光,比那些镶金嵌宝的俗气玩意儿强多了。”
花念安垂眸浅笑,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语气依旧温顺:“外祖母喜欢就好,孙女穿衣裳,本就图个自在舒服,没想那么多。”她顿了顿,转头看向一旁的林氏,笑着补充,“再说,母亲给我挑的料子,从来都是最合心意的。”
林氏坐在对面的椅子上,闻言眼眶微热。她知道女儿是在替自己圆场,先前王氏对她冷淡,女儿非但没怨怼,反倒处处维护她的体面。王氏也听出了话里的意思,看向林氏的目光柔和了几分,叹了口气:“你啊,就是太实诚,养出这么好的女儿,也不知道跟我多念叨念叨。”
林氏抿唇笑了笑,刚要开口,王氏已从妆匣里取出一个锦盒,塞进花念安手里:“这是外祖母给你的谢礼,今日若不是你,那玉鹤的事,指不定要让多少人看咱们林家的笑话。”
花念安捏着锦盒,只觉入手沉甸甸的,刚要推辞,王氏已按住她的手:“拿着!你替外祖母解了围,这点东西算什么?往后常来外祖母这儿,想吃什么想用什么,尽管跟外祖母说,别总闷在侯府里,姑娘家就该多出来走走。”
母女二人从林府出来时,夜色已浓。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轻响,车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漏进几缕清冷的月光。林氏握着花念安的手,指尖还带着暖阁里的余温,久久没有说话。
花念安能感觉到母亲掌心的颤抖,她轻轻反握住母亲的手,温声问道:“母亲怎么了?是累着了吗?”
林氏摇摇头,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你今日……很好。”这三个字说得极轻,却像含着千言万语。她看着女儿恬静的侧脸,月光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忽然想起女儿小时候,怯生生地躲在她身后,连见了生人都不敢说话。如今,这孩子却能在满堂宾客面前,从容不迫地化解危机,那份沉稳与聪慧,让她既欣慰,又心疼。
“让母亲担心了。”花念安靠在母亲肩头,像小时候那样蹭了蹭,声音带着几分软糯,“先前外祖母对我冷淡,母亲定是偷偷替我难过了。”
林氏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鼻头一酸,她抚着女儿的长发,发丝柔软顺滑,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母亲不是担心你受委屈,”她顿了顿,声音哽咽,“是欣慰……我们安儿,真的长大了,能自己撑起一片天了。”
车帘又晃了晃,更多的月光涌进来,照亮了母女二人相偎的身影。花念安能感觉到母亲温热的泪水落在她的发顶,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母亲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远处隐隐传来打更声,“咚——咚——咚——”,三更天了,京城的夜晚,安静得只剩下马蹄声和风声。
忽然,花念安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绣着兰草的小锦囊,递给林氏:“母亲你看,外祖母方才偷偷塞给我的,说是怕我真的要赔玉鹤,先给我垫着私房钱。”
林氏接过锦囊,打开一看,里面竟躺着一张百两银票,票面崭新,还带着淡淡的墨香。她忍不住失笑,摇了摇头:“你外祖母就是这样,嘴上硬邦邦的,心里比谁都软。”笑着笑着,眼泪却又落了下来,滴在银票上,晕开小小的水渍,“她从前总觉得我嫁进侯府,日子过得不如意,又怕我在你面前抱怨,便总用冷淡的态度对我,其实啊,她是心疼我,却拉不下面子。”
花念安轻轻擦去母亲的眼泪,笑道:“母亲现在知道了,往后咱们常来看看外祖母,她定会越来越欢喜的。”
马车驶进忠勤侯府时,守门的仆役早已候在门口,见她们回来,连忙上前掀开车帘。回到卧房,春晓已备好了热水和点心,见花念安进来,笑着打趣:“小姐今日可是风光了,方才听林府来的丫鬟说,老夫人拉着您的手,笑得合不拢嘴呢!”
花念安笑着摇摇头,让春晓先下去休息,自己则坐在梳妆台前,卸下了头上的玉簪和腕间的翡翠镯子。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脸上还带着几分疲惫,却难掩眼底的光彩。今日的寿宴,像一场突如其来的考验,她不仅挺了过来,还让外祖母对她改观,让母亲放下了心结,这一切,都值得。
洗漱过后,花念安坐在书桌前,点亮了桌上的银灯。灯光昏黄,却足够照亮纸面。她取出日记本,翻开崭新的一页,拿起狼毫笔,蘸了蘸墨,沉思片刻,缓缓写下:“玉碎非灾,匠心可补。人言非畏,德行可服。”
这十六个字,是她今日最深的感悟。玉鹤虽碎,却能靠匠心修复得更加出彩;旁人的闲言碎语,纵使刺耳,只要守住本心,用德行证明自己,终能赢得尊重。写罢,她放下笔,看着纸上遒劲有力的字迹,嘴角微微上扬。
忽然,她瞥见窗外,明月如钩,清冷的月光洒在庭院里的梧桐树上,落下斑驳的树影。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那日在荷塘边,谢珩对她说的话:“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那日也是这样的月色,荷塘里的荷花盛开,粉白相间,亭亭玉立。谢珩站在荷塘边,看着她安静读书的模样,忽然说了这句话。当时她还不太明白,只觉得谢珩是在夸赞荷花,如今想来,谢珩是在告诉她,真正的美好,从不需要刻意雕琢,保持本心,自有光华。
她微微一笑,吹熄了银灯。房间里瞬间陷入黑暗,只有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一片朦胧的光晕。她走到床边躺下,听着窗外的风声,心里一片平静。今日的喧嚣与荣光,都已过去,明日又是新的一天,而她,会带着今日的感悟,继续做那个“清水出芙蓉”的自己。
夜深了,侯府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花念安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很快便进入了梦乡。在她的梦里,有荷塘边的荷花,有暖阁里的熏香,还有母亲和外祖母温柔的笑容,一切都温暖而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