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厅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低声惊呼,有人探头去看。花念安也好奇地抬眼,只见沈惊鸿一袭青衫,缓步走了进来。他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匣,身姿挺拔,神色从容,仿佛不是闯入一场盛大的典礼,而是信步走进自家的书院,身上的书卷气与厅中的庄重氛围竟丝毫不违和。
花承恩连忙起身相迎,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显然,沈惊鸿的到来并非意外。沈惊鸿走到厅中,先向永嘉郡主微微一礼,随即转向花念安,打开手中的紫檀木匣,取出一卷绢帛。
“学生花念安,听师训。”沈惊鸿的声音清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落在花念安身上,满是期许,“尔游学江南,见微知着;临事不惊,处事有度。今赐字‘澜兮’,望尔如静水深流,波澜不惊;心之所向,馨香盈怀。”
“澜兮”二字刚落,满厅哗然。有人低呼出声,有人交换着惊讶的眼神——这两个字,既暗合了花念安游学江南时用的化名“澜娘”,更藏着对她心性、智慧的极高赞誉。在场的宾客都是人精,瞬间明白,这位看似沉静的侯府千金,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花念安心中巨震,沈惊鸿的话像一颗石子,在她心湖激起千层浪。她定了定神,郑重地屈膝下拜,声音坚定:“学生谨记师训,必不负‘澜兮’二字,不负师傅所望。”
永嘉郡主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激赏之色,颔首道:“好一个‘澜兮’!沈先生这字取得妙,既合了念安的性子,又藏了期许,真是难得。”
礼乐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响亮,花念安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起身。九翚四凤冠下,她的面容依旧沉静,但那双眼睛却比往日更亮,像藏了星光,又像藏了深潭,让人看不透,却又忍不住想探究。
宴席设在后园的水榭,沿着九曲桥走过去,能看到满池的荷叶,露珠在叶面上滚来滚去,像撒了一地的碎玉。宾客们纷纷上前向花念安道贺,语气里多了几分敬意,连往日总爱阴阳怪气的王氏,今日也拉着林氏的手,笑得格外热络。
“弟妹,我以前还总担心安儿太过沉静,怕她在世家小姐里吃亏,今日才知道,是我眼拙了!”王氏拍着林氏的手,声音比平时大了些,“沈先生是什么人物?那是连陛下都要请去讲学的大儒,能亲自来给安儿赐字,这可是天大的体面!以后谁还敢说咱们忠勤侯府的小姐不行?”
林氏含笑应酬着,目光却一直追着花念安的身影,心中既骄傲又感慨。她这个女儿,从小就比别的孩子沉稳,不喜欢跟人争,却总能在关键时刻给人惊喜,就像今日,连沈先生都亲自为她赐字,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荣耀。
花念安在林清澜的陪伴下应付着各方祝贺,不少世家公子偷偷打量她,目光里带着惊艳——以前总听人说侯府大小姐是“无盐才女”,只懂读书,不懂装扮,今日才发现,她只是不爱张扬,这般沉静的模样,比那些浓妆艳抹的小姐更有韵味。
走到水榭转角时,花念安忽然看到谢珩和楚逸站在一丛翠竹下说话。楚逸穿了件浅绿色的锦袍,见她们过来,连忙正了正衣襟,屈膝行礼,耳根却红得像染了胭脂。林清澜见状,抿嘴一笑,主动走上前跟楚逸搭话,把空间留给了花念安和谢珩。
谢珩的目光落在花念安发间的白玉簪上,唇角微微上扬,声音带着几分笑意:“这支兰草簪,倒是配得上‘澜兮’二字,静雅又不失灵气。”
花念安浅笑回礼:“谢殿下谬赞,这是家母为我初加时所赠,我很喜欢。”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谢珩的腰间,忽然顿住——他腰间佩着一枚青玉禁步,纹样竟与花明轩送她的木雕禁步极为相似,连如意云纹的弧度都几乎一样。
谢珩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却没解释,只是转移了话题:“今日的及笄礼很成功,老夫人和侯爷都很开心,郡主也难得这么开怀。沈先生赐的字很好,‘澜兮’,既静又有力量,很适合你。”
花念安心中了然,没有追问禁步的事,只是点了点头:“多谢殿下关心,我会谨记师傅的教诲。”
两人相视一笑,有些话不必明说,彼此都懂。
宴至中途,花念安觉得有些累,便借故离席,独自走到后园的莲池边。午后的阳光洒在水面上,碎金般跳动,风一吹,荷叶便轻轻摇晃,送来阵阵清香。她抬手扶了扶头上的钗冠,沉甸甸的重量让她微微松了口气——这一天,既热闹又庄重,让她有些恍惚。
“可是累了?”身后忽然传来温润的声音,带着熟悉的书卷气。
花念安回头,见沈惊鸿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正含笑看着她。她连忙屈膝行礼:“师傅,您怎么来了?前厅的宾客还在呢。”
“跟郡主说了一声,过来看看你。”沈惊鸿走到莲池边,与她并肩而立,目光落在水面上,“今日赐你的‘澜兮’二字,你可明白其中的意思?”
花念安点头:“师傅是希望我能像静水深流一样,不被外界干扰,守住本心,同时又能有自己的力量,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沈惊鸿眼中闪过赞许:“你能明白就好。今日之后,‘澜兮’便是你的另一重身份,它不仅是一个字,更是一份责任。你游学江南时,我便看出你有主见、有胆识,只是不够自信。如今及笄了,该拿出些底气了。”
他说着,从袖中掏出一个小锦盒,递给花念安:“这是师傅给你的及笄礼。”
花念安打开锦盒,里面是和上次下江南前送的那一枚一样的青玉印章,上面还是刻着“知行合一”四字,玉质温润,刻痕清晰,一看便知这是极好的玉所刻。她指尖摩挲着印章,心中一阵感动:“师傅,谢谢您。我一定会记住这四个字,不会只停留在纸上谈兵。”
“很好。”沈惊鸿颔首,语气郑重,“字为表,行为实。今日众人只看到‘澜兮’二字的光彩,来日,你要让他们看到‘知行合一’的分量。你记住,无论以后遇到什么事,都要守住本心,不要被名利迷了眼。”
他说完,转身欲走,又忽然停住,回头看了花念安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对了,谢珩那孩子,性子沉稳,人品也不错,你若是有什么事,也可以跟他商量。”
话落,沈惊鸿便提着衣摆离开了,只留下花念安站在莲池边,握着印章的手渐渐暖了起来。她抬头望去,水榭里宾客满座,言笑晏晏,只是那笑容背后,有多少真心,有多少假意,谁也说不清。
花念安轻轻抚过钗冠上的珍珠,唇角扬起一抹清浅的弧度。
澜兮。
既是字,也是路。
而这条路,从今日起,才刚刚开始。她会带着母亲的期盼、师傅的教诲、弟弟的心意,一步一步走下去,走出属于自己的天地,不负“澜兮”二字,不负这大好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