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梆子刚敲过第三响,永宁侯府的朱漆大门便透出暖黄的光,像被揉碎的星子落进了深宅。廊下挂着的走马灯转得慢悠悠,将“囍”字映在青砖地上,忽明忽暗间,已有仆妇提着铜壶匆匆走过,脚步声轻得像怕惊了晨光。
花念安坐在梳妆台前,看着侍女们将木盆里的温水兑得恰到好处,撒入的兰芷花瓣浮在水面,水汽袅袅缠上镜中少女的眉眼。她指尖轻轻碰了碰水面,温意顺着指尖漫到心口——这是她盼了三年的及笄礼,可真到了这日,倒生出几分不真切的慌。
“大小姐,水正好呢。”贴身侍女挽月屈膝回话,手里捧着叠得齐整的素色里衣,“嬷嬷说这兰芷是昨儿从城外兰园现采的,沾着露气,洗了能让头发更顺溜。”
四个丫鬟捧着采衣、发簪、玉梳侍立在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梳头嬷嬷是府里请了三十年的老人,手稳得像定了神,她先拿绢帕绞干花念安的长发,玉梳齿梳过发丝时,只听得“簌簌”轻响,乌发如瀑垂在肩头,衬得那截露在衣领外的脖颈,白得像浸了蜜的藕。
“大小姐这头发,真是比上好的绸缎还亮。”嬷嬷笑着赞叹,手指捏着发尾轻轻掂了掂,“老夫人昨儿还跟我说,等您及笄了,就把她压箱底的那盒珍珠膏给您用,说是抹了能养肤。”
花念安正想回话,门外忽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抬头便见林氏提着裙摆进来,身上还带着晨露的凉。她快步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套月白色的云锦襦裙,指尖拂过袖口的缠枝莲纹,银线绣的流云百福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来,安儿,娘帮你穿。”林氏的声音比平时软了些,伸手将女儿扶起来,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时,忽然顿了顿——这孩子的头发,怎么不知不觉就这么长了?
她想起花念安刚出生时的模样,小小的一团,裹在襁褓里,连眼睛都睁不开,如今却站在自己面前,快要到她的肩头了。穿襦裙时,林氏的手指有些发颤,系带子的动作慢了半拍,花念安察觉到母亲的异样,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让林氏瞬间红了眼。
“娘,您别慌,我又不是要走。”花念安的声音温温的,像春日里的风,“就算及笄了,我还是您的安儿,还是会跟您抢蜜饯吃。”
林氏被女儿逗笑,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就你嘴甜。你小时候最调皮,有次偷摘老夫人的海棠花,还把花瓣藏在我袖子里,害得我被老夫人好一顿说。”
母女俩正说着话,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花明轩的脑袋就从门帘后探了进来。他今日穿了件宝蓝色的锦袍,发冠戴得端端正正,连平时总歪着的玉带都系得笔直,只是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莽撞,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花念安。
“阿姐!你好了没?前厅都快坐满宾客了,李伯都来催了三次了!”花明轩说着,又往屋里凑了凑,见花念安穿着襦裙的模样,忽然红了耳根,“阿姐,你今日真好看,比画里的仙女还好看。”
花念安被弟弟逗得莞尔,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我们轩儿今日也像样了,不再是那个总把墨汁蹭到衣服上的小调皮了,倒像个正经的世家公子。”
花明轩连忙往后退了一步,摸了摸发冠:“祖母昨儿特意训了我半个时辰,说今日要是穿得不像样,就不准我来前厅,还说会丢阿姐的脸。”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掏出个小锦盒,塞到花念安手里,“这是我给你的及笄礼,我自己做的,你可别嫌弃。”
花念安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枚木雕禁步,如意云纹雕得不算精致,却打磨得光滑温润,能摸到少年人指尖留下的温度。她心中一暖,将禁步握在手里,柔声道:“轩弟的心意,阿姐怎么会嫌弃?我很喜欢,以后定会天天戴着。”
花明轩听了这话,眼睛更亮了,刚想再说些什么,外头忽然传来礼乐声,由远及近,震得廊下的灯笼都晃了晃。这时,林清澜匆匆走了进来,她穿着藕荷色的对襟襦裙,发间簪着珍珠步摇,走一步,步摇就晃一下,衬得她格外端庄。
“念安,吉时快到了!”林清澜走到花念安身边,压低声音,眼中闪着兴奋的光,“郡主已经到了,正在前厅跟老夫人说话呢。你猜谁跟郡主一起来的?是谢公子!就是上次在江南跟我们一起游湖的谢珩!”
花念安握着玉梳的手微微一顿,指尖的凉意顺着梳子传到掌心,她很快恢复如常,将玉梳放回梳妆台上:“谢公子与郡主府上有旧,陪郡主来也是应该的,没什么好惊讶的。”
林清澜见她故作平静的模样,忍不住凑到她耳边:“你就别装了,我上次就看出来了,谢公子看你的眼神不一样。再说了,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锦袍,跟你这襦裙多配啊!”
花念安刚想反驳,外头的礼乐声忽然变得响亮起来,林清澜知道自己该入场了,连忙理了理衣襟,朝花念安比了个“加油”的手势,快步走了出去。
辰时正,鼓乐齐鸣,震得檐角的铜铃都响了起来。花念安在林氏的搀扶下,缓步走向正厅。沿途的宾客纷纷侧目,目光落在她身上,有赞叹,有好奇,还有几分探究。她挺直脊背,目光平视前方,脚步稳得像踩在云端,只有攥着母亲袖口的手指,泄露了她的紧张。
正厅里布置得庄重典雅,香案上供着祖先的牌位,烛火燃得正旺,映得牌位上的字闪闪发亮。永嘉郡主坐在主位上,身着朝服,头戴凤冠,气度雍容,见花念安进来,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老夫人和花承恩分坐在两侧,皆是朝服冠带,老夫人的手放在膝上,手指轻轻叩着锦缎,目光落在孙女身上,满是欣慰。
林清澜作为赞者,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清亮的声音在肃穆的乐声中响起:“吉时到,及笄礼始——”
三加仪式正式开始。
初加发笄时,林氏亲手拿起一支白玉簪,簪身雕着兰草,温润的玉色在烛光下泛着光。她站在花念安身后,手指穿过女儿的发丝,将玉簪轻轻插入发髻,动作慢得像在珍惜什么。
“初加发笄,愿吾女永葆童真,顺遂无忧。”林氏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花念安耳中,她能感受到母亲的指尖在微微颤抖,也能感受到那支玉簪的重量——那是母亲的期盼,是母亲的牵挂。
二加发钗时,老夫人缓缓起身,她今日穿了件暗红色的朝服,行动虽慢,却透着威严。她拿起那支赤金点翠凤钗,凤首衔着珍珠,振翅欲飞的模样格外灵动。老夫人走到花念安面前,仔细端详着她的面容,忽然笑了:“我们安儿长大了,比你娘当年还好看。”
她说着,将凤钗插入花念安的发髻,手指轻轻扶了扶钗尾:“二加发钗,愿吾孙品性端方,前程似锦。”
三加钗冠是整个仪式中最庄重的环节。永嘉郡主亲自起身,手中捧着那顶九翚四凤冠,珍珠和宝石缀在冠上,在烛光下闪着耀眼的光。她走到花念安面前,小心翼翼地将冠戴在她头上,沉甸甸的重量让花念安微微垂首,却也让她瞬间明白了——及笄,不仅是长大,更是责任。
“三加钗冠,愿花氏女念安,此后立身天地,不负韶华。”永嘉郡主的声音雍容而郑重,说完,她退后一步,含笑看着花念安,“既加冠,当字之。今请师长赐字。”
这话一出,满厅宾客都屏住了呼吸。按惯例,女子及笄多由父母或外家赠字,请师长赐字极为少见,众人都好奇,究竟是哪位师长,能得郡主如此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