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梅雨季节刚过,空气里还带着湿润的水汽,祖宅院子里的桂花却已悄悄结了花苞,再过些日子就要开了。可花念安知道,她们不能等到桂花开了——按照来时的约定,两个月的归期已近,老夫人虽不舍江南,却也惦记着京城里的家事,已让管家开始收拾行装。
夜深人静时,花念安坐在窗边的灯下,桌上摊着宣纸、墨锭,还有从旧书房找到的水利残卷。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连带着她握着狼毫的手,都像是蒙了层温柔的光晕。
她轻轻磨着墨,思绪却飘回了这两个月的江南时光——从田间老农布满老茧的手,到市集乡民被短尺欺负时的焦急,再到码头力夫扛着粮袋的佝偻背影,一幕幕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等墨磨得浓了,她拿起笔,在宣纸上写下第一行字:“江南之行所见所感,谨录于此,以备后用。”
最先写下的,是田间的疾苦。她想起那日在田埂上,老农说“六成租子要了半条命”时的无奈,想起地里干裂的土壤、发黄的庄稼,笔尖顿了顿,写道:“农民劳作终年,却因租税苛重、良田被乡绅兼并、粮价被米行压低,终年不得温饱。需奏请朝廷减轻租税,严令禁止土地兼并,规范粮价,方能解农民之困。”写完,她又想起老农提到的“印子钱”,便在旁边添了句:“高利贷盘剥尤甚,需查禁不法放贷者,设官仓平价放贷,助农民渡荒。”
接着,她想起了市集上的纷争。那个被短尺欺负的乡民、沉默的围观者,还有最后靠“市集旧规”解决问题的阿福,都让她心绪难平。她写道:“市集乃百姓生计之所,却有商户利用规则漏洞、私改量具欺压乡民。需完善市集管理条例,普及律法知识,设‘公平秤’‘官尺’,让百姓知规则、用规则,不再任人欺凌。”
然后,她的笔锋转向了漕运。码头漕丁勒索船主时的傲慢、船主递银子时的无奈、力夫辛苦一天却只赚几文钱的辛酸,像针一样扎在她心里。她重重写下:“漕运乃南北经济之脉,今却被漕丁与地方官吏勾结盘剥,‘孝敬’日重,规矩朝令夕改,致商户破产、力夫受苦。需整顿漕运系统,严惩贪腐漕丁与失职官吏,统一漕运规则,设监督之职,确保漕运畅通无阻。”
写到这里,她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目光落在桌角的水利残卷上。那是从旧书房找到的祖先笔记,上面画着运河支流的河道图,还有清淤的方法。她拿起残卷,对照着自己在码头观察到的河道情况,在空白处添了批注:“运河支流王家渡段,河床淤积严重,需按笔记所述‘分段清淤,设水闸调节水位’,既可缓解漕运拥堵,又能引水灌田,一举两得。”她还想起田间灌溉的困境,又添了句:“可依残卷所述,修缮旧有沟渠,引运河水入田,解农民灌溉之难。”
最后,她想起了锦记织锦坊的工匠们。那些在织机前专注穿梭的手指、周掌柜提到“不想丢了老祖宗手艺”时的坚定,让她心中温暖。她写道:“古法织锦等传统手工业,乃江南之瑰宝,今因销售渠道狭窄、成本高昂而濒临失传。需助其拓展销路,联系京城商铺代理,出版工艺画册普及认知,既可保手艺传承,又能改善工匠生计。”
写完这些,花念安长长舒了口气,看着满纸的字迹,心中既有沉重,也有希望。这些不是冰冷的文字,而是她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民生疾苦,是她能想到的解决之法。她小心翼翼地把纸叠好,放进木匣里——这比任何珠宝都珍贵,是她江南之行最宝贵的收获。
这时,她想起了京城里的林清澜。清澜是她最好的手帕交,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无话不谈。她便又拿出一张宣纸,给清澜写信。信里,她没提那些沉重的见闻,只写江南的趣事:“江南的乌篷船摇起来晃晃悠悠,坐在里面看两岸的白墙黛瓦,像在画里游;市集上的桂花糕甜而不腻,比京城里的还好吃;我还见了古法织锦,工匠们用丝线织出的江南烟雨,比画还细腻。”她还写了花明轩的趣事:“明轩见了田间的蜗牛,蹲在地上看了半个时辰,说要学蜗牛‘慢而不辍’,惹得大家都笑了。”
信的最后,她像往常一样关心清澜的近况:“京城里近来可有新鲜事?你上次说的那本新出的话本,读完了吗?楚逸兄可有给你来信?若有时间,可多去侯府看看我母亲,她总惦记着你。”
写完信,她把信交给守在门外的丫鬟,叮嘱道:“明日一早便送去驿站,务必尽快寄到京城。”丫鬟应声而去,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花念安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洒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树影婆娑,温柔得像江南的夜。她知道,再过几日,她就要离开这里,回到繁华的京城。但江南的一切,那些疾苦、那些坚守、那些温暖,都会刻在她心里,指引着她未来的路。她期待着回到京城,把这些见闻和思考告诉父亲,为江南的百姓做些实事;也期待着和清澜见面,把江南的趣事一一讲给她听,像从前一样,分享彼此的生活。
夜风轻轻吹过,带着桂花的清香,花念安的心中充满了期待——期待着未来,能为这世间的美好,多尽一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