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将侯府的飞檐染成黛色时,念安提着食盒穿过回廊。食盒里温着一盏参茶,瓷杯外壁凝着细密的水珠,映得她眼底也泛着微光。刚走近书房,就听见里面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父亲将什么东西重重摔在了桌上。
她轻轻推开门,果然见花承恩正焦躁地踱步,墨色常服的衣摆扫过地面,带起细小的灰尘。书案上摊着一张旧窑周边的地形图,上面用朱砂笔圈画了好几处,却都打了叉;旁边放着一封拆开的信笺,信纸边缘被捏得发皱。
“爹爹,喝口参茶吧,刚温好的。”念安将食盒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端出参茶。
花承恩接过茶杯,却没喝,只是盯着杯中的茶叶出神,眉头拧成了疙瘩:“派去的人回来了,旧窑东南角守得比铁桶还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只鸟都飞不进去,更别说找什么废弃水道了。”他重重叹了口气,将茶杯放在桌上,茶水晃出了杯沿,“难道是线索错了?还是赵宏那老狐狸提前察觉,加了人手?”
念安没接话,只是走到书房西侧的墙壁前。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京畿水利舆图》,绢布材质的地图上,用不同颜色的丝线标注着河流、水渠、堤坝——蓝色代表现役河道,灰色代表废弃旧渠,黑色则标注着城镇与道路。这幅图是父亲去年特意请工部画的,平时很少有人留意,此刻却成了念安心中的关键。
她伸出小手,指尖轻轻拂过舆图上的南郊区域。指甲划过标注着“城南旧窑”的黑色圆点时,她故意放慢了动作,小嘴里喃喃自语,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花承恩听见:“爹爹,你看这旧窑画得好小呀……咦,这里怎么有条蓝色的细线?”
花承恩原本没在意,只当女儿是觉得地图好玩。可听见“蓝色细线”四个字,他的脚步顿住了。
念安的指尖顺着那条极淡的蓝色虚线慢慢移动,从舆图边缘的山体符号,一直移到旧窑东南角的位置,线到这里就断了,只在末端标着两个极小的墨字。她微微歪着头,像是在辨认:“这条线好细呀,比旁边的河沟画得还淡……是不是河沟干掉了?上面的字好像是……‘废渠’?”
“废渠?!”
花承恩猛地抬头,眼神如电般射向舆图!他大步冲到墙边,一把推开念安,双手按在地图两侧,死死盯着那条蓝色虚线。之前查旧窑时,他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现役河道和官道上,只觉得这条细线是无关紧要的旧痕迹,从未仔细看标注——此刻凑近了才看清,那两个小字确实是“废渠”,墨迹虽淡,却清晰可辨。
“废弃水道……废渠……”花承恩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在黑暗中找到了光源。他猛地回头,一把将念安抱了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下,胡茬蹭得念安微微发痒:“念安!我的好女儿!你真是爹爹的福星!你立了大功了!”
他的声音里满是狂喜,之前的焦躁与疑虑一扫而空。他抱着念安转了个圈,又快步走到书案前,抓起一支狼毫笔,在旧窑地形图上迅速画了一条线——从山脚一直通到旧窑东南角,与舆图上的“废渠”位置完美重合!
“快!去把李统领叫来!”花承恩对着门外高声喊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很快,护卫统领李忠匆匆赶来。花承恩指着舆图上的“废渠”,语速快得像在打仗:“看到这条线了吗?这是一条废弃的水渠,从山边通到旧窑东南角!之前派去的人只盯着明面上的守卫,没找这条暗渠!你现在立刻带一队精锐,乔装成砍柴的农户,去旧窑东南角的山脚找——顺着山体往下摸,肯定能找到水渠的入口,入口一定被杂草或者石头盖住了!”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找到入口后别轻举妄动,先摸清楚水渠里的情况,看看能不能通进旧窑,有没有埋伏。记住,一定要隐蔽,绝不能打草惊蛇!”
“属下明白!”李忠抱拳行礼,眼神里也满是兴奋,转身大步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花承恩看着李忠的背影,又低头看向舆图上的“废渠”,嘴角终于露出了多日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他伸手揉了揉念安的头发,语气里满是欣慰:“还是我的念安细心,这么细的线都能发现。要是爹爹早点看这张图,也不用白费这么多功夫。”
念安仰起头,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我就是觉得这条线好奇怪,断得突然,才多看了两眼。没想到真的有用。”她故意装作懵懂的样子,将“发现”的功劳全推给“细心”,完美隐藏了楚逸和谢珩的痕迹。
花承恩没多想,只当女儿是运气好,又夸赞了她几句,便重新拿起旧窑地形图,开始琢磨潜入的细节——如何避开换岗的守卫,如何确保水渠通畅,如何在找到周墨涵后安全撤离。
念安悄悄退出书房,关上门的瞬间,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抬头望向东墙方向,暮色中,那道墙壁隐在树影里,显得格外神秘。谢珩不仅能通过楚逸传递旧窑换岗的消息,还能精准预判父亲会忽略“废渠”,甚至算准她能借舆图将线索递出去……他的布局究竟有多深?这场棋局,他到底藏了多少后手?
晚风轻轻吹过,卷起落在肩头的一片槐树叶。念安攥紧了手心,心中对那位神秘邻居的忌惮又深了一层——他就像躲在棋盘后的棋手,看似没露面,却掌控着每一步的走向。而她和父亲,更像是他手中的棋子,在他划定的路径上,一步步走向未知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