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明轩的出生,像一道温暖的光,驱散了念安心中因那本蓝册子而起的些许阴霾。她沉浸在初为人姐的喜悦和责任中,每日大部分时间都围着那个软糯的小团子打转,连最爱的书房都去得少了。
然而,那份对知识的好奇并未熄灭,只是暂时被亲情掩盖。且随着她年龄渐长,思维能力愈发活跃,祖父花老太爷觉得是时候引导她进行更深入的思考,而非仅仅是知识的灌输。
这日秘阁之中,老太爷并未像往常一样直接讲授,而是在书案上铺开一张巨大的京城坊市图。图上线条密布,详细标注着各大街巷、官署、市场、乃至主要河道的分布。
“念安,”老太爷指着图纸中心,“这里便是皇城。我们永宁侯府,大约在这个位置。”他点出侯府所在地,又手指划过一条清晰的蓝线,“这便是穿城而过的漕河,南粮北运,皆依赖此河道。”
念安跪坐在垫子上,小手撑在案边,看得十分专注。这张图比她之前看过的任何游记插图都要复杂和精细,像一个巨大的迷宫,却又蕴含着某种秩序。
老太爷并未过多解释基础常识,而是开始提出一些问题。 “念安你看,若从城外的漕运码头,运送一批紧急军粮至京西大营,走哪条路最近?” “若城东的常平仓突发火情,最近的潜火铺(消防队)在何处?取水最方便的水源又在哪?” “假设你是管理南市的小吏,今日有大量南方果蔬船只抵达码头,你要如何安排人手,才能最快将货物疏散至各市场,避免堵塞河道又减少果蔬损耗?”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看似简单,实则涉及地理、甚至初步的运筹学。老太爷并不要求念安立刻给出完美答案,而是引导着她观察地图,思考各种可能,分析利弊。
念安的小眉头紧紧皱着,黑亮的眼睛在地图上飞快地移动,努力消化着这些信息,试图找出那条“最优解”。她时而指出一条近路,但祖父会提醒她那条路狭窄,车马难行;她时而指向一个水源,祖父会问她如何保证水桶能及时送达火场……
这种互动式的推演,极大地激发了念安的思维。她不再是被动接受,而是主动思考,甚至开始提出一些稚嫩却角度刁钻的问题。 “祖父,为什么漕船不直接开到京西大营外面呢?” “为什么潜火铺不修在每个粮仓旁边?” “下雨天路滑,车马走得慢,算时间的时候要不要多算一点?”
老太爷眼中惊喜连连,耐心地一一解答,并顺着她的问题引申开去,讲解河道深浅、兵力布防、资源调配、甚至天气对民生政务的影响。小小的秘阁,仿佛成了一个微型的战略推演室。
在这个过程中,念安脑海中那些从游记、杂书、乃至那本蓝册子里看来的零散知识,仿佛被一条无形的线串了起来。她开始模糊地理解,书本上的文字如何与现实世界发生关联,一项政策的推行会如何影响千家万户。
一场推演下来,念安只觉得小脑袋前所未有的充实和疲惫,却又兴奋不已。她隐隐触摸到了一个更复杂、更宏大世界的边缘。
老太爷欣慰地看着孙女,他知道,这块璞玉,正在以超乎他想象的速度被雕琢成型。但他不忘再次叮嘱:“念安,今日所学所思,是让你明事理,辨是非,而非为了炫耀。在外,你依旧是那个喜欢看图画书的花家大小姐,明白吗?”
念安郑重地点头:“安安明白。藏拙,保护自己。”
老太爷满意地捋须微笑。
然而,就在祖孙二人结束今日课程,老太爷准备将那张巨大的坊市图卷起时,念安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图纸右下角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那里绘制着漕河出城的一段河道,河岸某处,被人用极细的、近乎与图纸颜色融为一体的墨线,轻轻圈了一个小圈,旁边还有一个细若蚊足、她几乎看不清的标记符号。那笔迹,与她藏在衣箱深处的蓝册子上的字迹,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