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唯有夷陵城头的大周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预示着这座城池已然易主,迎来了新的秩序与一场即将到来的雷霆审判。
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窗棂,在房间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苏晨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榻上,身上盖着一条锦被,睡得正香,嘴角甚至还有一丝可疑的水渍。
昨夜的栉浴房惊魂和后续的玩命奔逃似乎并未影响他的睡眠质量。
“叩叩叩——”
轻微的叩门声响起,并未惊醒酣梦中人。
房门外,一名女子悄然伫立。
她身着淡紫色宫装长裙,裙摆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身形高挑,体态匀称。
乌黑的发丝梳成一个简洁利落的单螺髻,仅簪着一支素银簪子。
脸上未施过多粉黛,眉眼清秀,却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干练与沉稳之气。
她便是沐婉晴的贴身尚仪,沐露雪。
沐露雪并非普通宫女。她自幼被选入宫中,陪伴当时还是公主的沐婉晴一起长大。
既是主仆,又情同姐妹,深知沐婉晴所有喜好与习惯,更是沐婉晴最为信任的身边人之一。
女帝登基后,她便被擢升为尚仪,官居六品,专职负责管理内宫所有宫女,统筹安排沐婉晴的一切生活起居、隐秘事宜。
包括伺候沐婉晴沐浴更衣、打理月事、安排寝居、掌管贴身衣物及私密物品等。
在内宫,她便是所有宫女的实际管理者,地位尊崇。
王德海掌管太监与外部事务,而她则执掌内宫帷幄,两人各司其职,共同维系着宫禁的运转。
此次沐婉晴御驾亲征汉阳门,因军旅不便,特地将沐露雪及大部分宫女留在了相对安全的襄阳行宫。
直至昨夜子时,夷陵局势初定,沐露雪才奉命带领二十名精干宫女。
连夜赶路,风尘仆仆地抵达了夷陵赵府,重新回到女帝身边履职。
此刻,沐露雪看着眼前紧闭的房门,又抬头望了望窗外已升得老高的太阳,秀眉微蹙。
守在门外的吴小良连忙躬身行礼,小声解释道:“沐尚仪,先生……他还在休息。”
沐露雪目光扫过吴小良,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巳时都已过大半,太阳早已晒透窗棂,还未起身?陛下都已处理了半晌公务了。”
吴小良脸上露出一丝尴尬,他对这位掌管内宫深得女帝信任的沐尚仪颇为敬畏。
只得硬着头皮替苏晨解释:“沐尚仪您有所不知……先生他,若是无事,惯常是……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的……”
沐露雪显然不吃这一套。她不再多言,直接伸出双手,用力将挡在门前的吴小良轻轻推开一旁。
吴小良不敢真的阻拦,只得踉跄着让开。
沐露雪抬手,“吱呀”一声,径直推开了房门。
明亮的阳光瞬间涌入房间,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
也照亮了床榻上那个依旧沉浸在梦乡、对周遭一切毫无所觉的苏晨。
他侧躺着,一条腿还很不雅地压着被子,睡得正酣。
沐露雪眉头蹙得更紧,几步走到床前,没有丝毫犹豫,伸出双手,一把就将苏晨紧裹着的锦被给夺了过来。
身上骤然一凉,苏晨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声。
极不情愿地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视线模糊地看向床前的人影,声音含混不清:“谁啊……干什么……天还没亮呢……别吵……”
说完竟然翻了个身,背对着沐露雪,拽过枕头一角盖住脑袋,试图继续回归梦乡。
一旁的吴小良看得心急如焚,连忙上前几步,轻轻推了推苏晨的肩膀,压低声音急道:“先生,先生,快醒醒,是沐尚仪,沐尚仪来了。”
“沐尚仪?”苏晨的大脑还在重启中,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几秒后才猛地反应过来,“沐露雪?她……她不是在襄阳吗?什么时候来的夷陵?”
苏晨一个激灵,总算彻底清醒过来,猛地翻身坐起。
有些茫然地看着站在床前面无表情,手中还抱着他被子的沐露雪。
苏晨与沐露雪打交道的次数确实不多,满打满算不超过二十次。
每次见面,这位沐尚仪都是一副公事公办、干脆利落、绝无半句废话的模样。
她的眼神总是清澈而冷静,仿佛能一眼看穿所有借口和推诿。
“苏大人,”沐露雪见苏晨总算清醒,便将手中的被子随意扔回床榻。
声音平稳无波,却自带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压力,“时辰不早了,陛下已在正厅处理政务多时。特命我前来,请苏大人即刻前往,有要事需苏大人一同商议决断。”
苏晨一边手忙脚乱地抓过旁边的外袍往身上套,一边试图挣扎一下:“要事?什么要事?陛下雄才大略,自有圣断,何需我去多嘴?”
沐露雪目光清冷地看着他,直接搬出了女帝的旨意,堵住了他所有退路:“陛下口谕:夷陵初定,百废待兴,然首恶未诛,民心未附。”
“今日午时,将于菜市口明正典刑,处决赵钱孙三家首恶及其核心党羽。随后,陛下将亲临城外,主持分发田地予流民及受损佃户。”
“此二事,关乎新政威信,关乎朝廷颜面,更关乎夷陵乃至江北稳定。着苏晨即刻前来,协同办理,不得有误。”
沐露雪顿了顿,目光在苏晨那尚未完全穿戴整齐的身上扫过。
她接着补充道:“陛下言,苏大人于新政、于民情、于刑名律法皆有独到见解,此时正需苏大人出力分忧。莫非苏大人要抗旨,继续高卧,置陛下与黎民于不顾?”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又句句戳在要害上。
处斩豪强、分发田地,这确实是稳定夷陵、推行新政的关键步骤,也是他苏晨当初极力主张的。
沐婉晴这是明摆着用他画下的饼,来逼他亲自下场和面了。
苏晨套外袍的动作停了下来,脸上那点残存的睡意和侥幸彻底消失。
他看着沐露雪那副你看着办的表情,心里明白,这趟是躲不过去了。
女帝这是记着昨晚的仇,变着法儿给他找事干呢。而且还是他根本无法推脱的正事。
许晨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般地加快速度系好衣带:“沐尚仪稍候,我洗漱一下,即刻便去。”
沐露雪这才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淡:“还请苏大人快些,陛下那边,已等候多时了。”
说完她转身便向门外走去,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仿佛只是来完成一项再寻常不过的传达任务。
苏晨看着沐露雪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窗外明晃晃的日头,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得,懒觉是彻底泡汤了,而且看样子,今天这监斩官和分田使的活儿,他是干定了。
《新人物登场了,这个角色我在写汉阳门战役时就想写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