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晨靠在车厢壁上,目光平静地落在对面闭目养神的女帝脸上。
那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掩盖了眼底的情绪。
但紧抿的唇线和微微绷紧的下颌,却泄露了女帝内心的不平静。
“陛下,”苏晨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打破了车厢内的沉寂,“您就没什么想问的吗?”
沐婉晴的眼睫猛地颤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睁开。
她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想问的?太多了。
昨夜吴小良的供述,苏晨那深不可测的心思,那活得更好些背后隐藏的深意……
如同一团乱麻,缠绕在她心头。
沐婉晴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苏晨看着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一丝了然:“有话……就直说吧。憋在心里不难受吗?”
沐婉晴终于缓缓睁开眼。那双清澈的眸子,此刻如同蒙上了一层薄雾,带着复杂的审视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脆弱。
直视着苏晨的眼睛,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
“我问的你都会答吗?”沐婉晴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真心实意地……答吗?”
苏晨迎上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眼神坦荡得如同夏日的晴空:“正如昨夜一样。我说的不骗你。我知道的……自然会答你。”
“好。”沐婉晴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将那盘踞在心底最深处的恐惧,赤裸裸地抛了出来,声音带着一丝尖锐的破音:
“你……会背叛朕吗?”
车厢内,空气瞬间凝固,连车外的马蹄声都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苏晨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几乎是在沐婉晴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平静地反问:
“为什么要背叛你?”
这轻飘飘的反问,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沐婉晴的心上。
沐婉晴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为什么?还能为什么?苏晨你告诉我为什么?”
“你怕我……”苏晨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
一字一句,如同冰冷的刀锋,直刺沐婉晴心底最隐秘的角落,“……窃取你沐家的江山?”
苏晨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同实质般锁定沐婉晴瞬间苍白的脸:
“还是怕……我把你当作傀儡皇帝一样……挟天子以令诸侯”
沐婉晴只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浑身血液仿佛瞬间涌上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如同被剥光了所有伪装,赤裸裸地暴露在苏晨那锐利如刀的目光之下。
是,沐婉晴就是怕,她怕沐家数百年的基业毁于一旦。
沐婉晴怕自己成为亡国之君,她更怕这几个月来,心底悄然滋生的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最终只是一个天大的笑话,一个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耻辱。
“你……你……”沐婉晴的声音带着一丝破碎的哽咽,别过脸,不敢再看苏晨的眼睛,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苏晨看着她那副如同受伤小兽般的模样,心中那点被猜忌的不悦。
竟奇异地被一丝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所取代。
苏晨缓缓靠回车厢壁,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平静:
“你是在怕这个?”
苏晨目光落在车窗外飞掠而过的模糊景色上,声音低沉而清晰:
“如果我说……我苏晨……自始至终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
苏晨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回沐婉晴那微微颤抖的侧影上:
“陛下……你……信吗?”
信吗?
这两个字,如同魔咒,在沐婉晴心头疯狂盘旋。
沐婉晴眼中充满了挣扎和一种近乎绝望的迷茫。张了张嘴,想说“我信”。
可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
帝王之术,权谋之道,宫廷倾轧的耳濡目染。都在疯狂地嘶吼着告诉她,不能信。
这世上绝无真正无欲无求之人,若有那所求必定更大,更深,更难以揣测!
看着沐婉晴眼中那剧烈的挣扎和最终归于一片死寂的沉默,苏晨嘴角那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索性放松身体,几乎瘫在车厢壁上,目光带着一丝疲惫的审视,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女帝:
“陛下……你不信。”
苏晨语气笃定,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了然: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跑吗?明明有很多机会可以逃离你的掌控。”
沐婉晴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痛处,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被看穿的羞恼和一丝冰冷的锐利。
几乎是咬着牙,声音带着一丝尖锐的讽刺:
“难道不是借着朕这个天子之手……完成你……所需要的……利益?”
“利益?”苏晨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嘲讽,“陛下,你说的是什么利益?我苏晨……得到了什么利益?”
苏晨坐直身体,目光如电,直视沐婉晴:
“兵权?我手中……可有一兵一卒?”
“官身?我记得……只有在金陵时藏书阁旧书楼那个连品级都没有的编修吧?”
“除了,你赏我的那三千两银子……”苏晨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戏谑,“还有一个被宋青山、李道宗他们叫一声‘先生’的虚名?”
苏晨摊开双手,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无奈:
“陛下,你告诉我。我苏晨……图什么?”
沐婉晴彻底愣住了,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苏晨的话,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瞬间剖开了所有华丽的表象。
兵权?没有。官身?微末。钱财?区区三千两。名望?一个虚名。苏晨确实什么都没有得到。
沐婉晴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你想要官身……”沐婉晴的声音带着一丝干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朕可以给你!二品!三品!甚至一品的异姓王,你……尽管挑。”
“呵……”苏晨再次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眼神中充满了不屑,“你觉得……我需要这些?”
“做官?从来都不是我的梦想,不然我早就向你要了,何必等到今日?”
沐婉晴哑口无言。心里更是意乱神迷:“是啊,以苏晨的才智和功劳,他若真想要高官厚禄,只需开口我岂会不给。”
“所以……”苏晨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陛下,你所猜忌的那些,你所担忧的那些,在我苏晨看来……”
苏晨接下来的话。一字一顿,如同重锤砸落:
“统统都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你,你,你!”沐婉晴瞬间涨红了脸。
一股巨大的羞怒混合着被彻底看穿的窘迫,如同火山般在她胸中爆发。
模样猛地抬起手,颤抖着指向苏晨。身为帝王,何曾被人如此粗鄙而直白地羞辱过。
“陛下,你要我回答,就不要生气。”
苏晨伸出手,动作快如闪电,一把抓住了沐婉晴指向他的手腕。
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坚定,轻轻一按,将沐婉晴的手按回她的膝上。
“我说的是真话,肺腑之言。”
沐婉晴被苏晨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那不容置疑的语气震住了。
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怒火,却也带着一丝被压制后的茫然和无措。
沐婉晴死死地盯着苏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尽数吐出。
“好……好……”沐婉晴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一丝强压下的屈辱,“你……继续说。”
苏晨松开手,重新靠回车厢壁,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仿佛刚才那激烈的冲突从未发生。
端起旁边茶几上早已凉透的茶水,轻轻啜了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带着一种石破天惊的狂妄。
“如果……我真的想要这江山……”
苏晨放下茶杯,目光投向车窗外那广袤的天地,声音不高。
“不出十年……我就能……拿下来!”
如同九天惊雷在耳边炸响,沐婉晴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
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混合着极致的荒谬感和一丝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狂妄!”沐婉晴猛地站起身,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
车厢的顶棚几乎要撞到她的头,指着苏晨。
声音尖锐得几乎要撕裂空气,带着帝王的震怒和一种被彻底轻视的屈辱。
“你以为江南五大世家是吃素的?你以为宋青山和韩震山的数十万边军是摆设?你以为这江山是你囊中之物?任你予取予求?苏晨。你太狂妄了!!!”
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仿佛要将眼前这个口出狂言的男人彻底焚毁。
苏晨却依旧平静地坐着,甚至嘴角还勾起了一抹极淡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看着女帝那副被彻底点燃的暴怒模样,如同在看一只被踩了尾巴、炸毛的猫儿。
“陛下……”苏晨轻轻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却更像是在火上浇油,“你看你……又急了。”
苏晨微微摇头,目光深邃如渊:“别生气……”
目光直视着沐婉晴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和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既然敢说……自然……有我的办法。”
“陛下……想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