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船在死寂的黑水上无声滑行。
摆渡老头重新蜷缩回船头,斗笠压低,仿佛再次陷入沉睡。但那根看似普通的黑色竹篙,却随意地横在他手边,方才那石破天惊的两击,足以让船上所有人,包括宁凡,都深刻意识到这位神秘摆渡人的可怕。
那绝非普通的筑基威压,其中蕴含着一丝若有若无、却令人神魂战栗的丹意!此人,极可能是一位假丹境,甚至…更高!
王老额头沁出细密冷汗,再不敢有丝毫怠慢,更是严厉地以眼神警告那三名星月宫修士。那三人搀扶着右臂枯萎、面如金纸的同伴,缩在船舱角落,连吞服丹药疗伤都小心翼翼,不敢发出太大动静,看向宁凡的目光充满了惊惧与怨毒,再看向摆渡老头时,则只剩下深深的敬畏。
周公子更是大气不敢出,紧紧挨着王老,恨不得将自己缩进船板里。
宁凡表面平静,重新盘膝坐下,体内《黑曜吞天诀》却悄然运转到极致。方才与那星月宫修士对指一击,看似他大占上风,实则对方精纯的星辉寒气也有一丝侵入他经脉,此刻正被霸道的魔功迅速吞噬炼化,转化为精纯魔力。同时,他灵识高度集中,一半警惕着船上残余的威胁,另一半则持续感应着怀中尘令的悸动,以及那来自河底深处的、若有若无的窥视感。
这黑水河,比他想象的更不简单。那蚀灵之力不仅能污秽法器,似乎还对神魂有特殊的压制和吸引。方才交手时灵力波动泄露的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河底那窥视的目光变得…炽热了一丝。
‘这河底,究竟藏着什么?与‘尘’有关?还是某种被镇压于此的古老存在?’宁凡心中念头急转。星月宫的人选择在此动手,恐怕不仅仅是因为环境压制,或许他们也知晓些什么?
时间在压抑的沉默中缓缓流逝。黑水河宽阔无边,以这诡异渡船的速度,似乎也需航行不短的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的尘令再次传来一阵微弱却清晰的悸动,这一次,指向的是斜前方的某处河底,而且那种呼唤感,比之前强烈了数倍!
几乎同时,宁凡敏锐地察觉到,船头那看似睡着的摆渡老头,握着竹篙的手指似乎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他也感应到了?’宁凡心中一凛,愈发肯定这河底有古怪。
就在此刻——
“呜——!”
一声低沉、苍凉、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号角声,毫无征兆地从河底深处响起,穿透粘稠的黑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这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和魔力,让船上所有人神魂一震,周公子和那三名受伤的星月宫修士更是眼前一黑,险些晕厥。
哗啦啦!
原本平静的黑水河面,骤然剧烈翻腾起来!无数巨大的、惨白的骨骸从河底被搅动上来,又在黑水中沉浮隐没。粘稠的河水仿佛沸腾,冒出一个个巨大的黑色气泡,破裂开时,散发出更加浓郁的阴冷死寂之气。
“稳住!”王老低喝一声,灵力护住周公子,脸色无比凝重,“是河煞!黑水河深处的阴煞之气周期性喷发,通常会伴随一些不祥之物出现!小心戒备!”
那三名星月宫修士也顾不得伤势,慌忙祭出法器,紧张地望向翻涌的河面。
摆渡老头终于再次抬起头,斗笠下的昏黄双瞳望向号角声传来的方向,眉头微微皱起,沙哑自语:“这次…来得早了些…”
宁凡心脏却是猛地一跳!在那号角声响起的瞬间,他怀中尘令的悸动达到了顶峰,甚至变得滚烫!一股强烈的渴望、悲伤与愤怒交织的复杂情绪,顺着尘令隐隐传入他心间!
那不是他的情绪,是尘令本身,或者说,是尘令所感应到的那个河底之物传递而来的情绪!
机会!
宁凡脑中灵光一闪。河煞喷发,阴气混乱,灵力波动被极大干扰,正是探查的绝佳时机!而且,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也必然能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他当机立断,暗中运转法力,逼出一丝细微的汗水,脸色也刻意变得苍白一分,显得像是在抵抗河煞的冲击和号角声对神魂的影响。同时,他绝大部分心神沉入体内,小心翼翼地分离出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的神念,这缕神念纯粹由《黑曜吞天诀》修炼出的精纯死寂魔力构成,与这黑水河的阴死环境几乎同源!
他控制着这缕微弱到极致的魔念,如同投入水中的墨滴,悄无声息地透过船板,融入了翻腾的黑水之中,然后循着尘令感应的方向,朝着河底急速潜去!
这个过程极其凶险。黑水河的蚀灵之力对神念伤害极大,若非他的魔力属性特殊,根本不可能成功。即便如此,那缕魔念也在飞速消耗。
魔念一路下潜,穿过无数沉浮的骨骸,周围是极致的黑暗与冰冷,蚀灵之力如同无数细小的锉刀,磨损着神念。宁凡凭借与那缕魔念的微弱联系,“看”到了河底的景象——并非淤泥,而是铺满了更多、更巨大、更奇异的骨骸,仿佛一片被淹没的古战场。
终于,在魔念即将耗尽消散的前一瞬,他“看”到了!
在那累累白骨之下,隐约露出了一角残破的、非金非石的黑色基石,上面雕刻着古老而模糊的符文,与他所得尘令上的纹路同出一源!而那苍凉的号角声,以及尘令感应的源头,正是从那一角基石之下更深的地方传来!
就在那基石缝隙之中,一缕极其黯淡、却精纯无比的太初气息,正随着号角声和河煞的喷发,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
“太初之气!”宁凡心中巨震!此乃天地间最本源的气息之一,对修行有着难以想象的裨益,更是修复和提升根基的无上宝物!难怪尘令会有如此反应!
但紧接着,一股大恐怖骤然降临!
通过那缕即将消散的魔念,宁凡猛地感觉到,一双巨大、冰冷、漠然、充满死寂与贪婪的瞳孔,在基石更下方的无尽黑暗中,倏然睁开,“看”向了他这缕微不足道的魔念!
“哼!”
船上的宁凡本体如遭重击,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如纸(这次不是伪装),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鲜血。那缕魔念瞬间被那目光湮灭,反噬之力让他神魂刺痛。
“宁小友,你没事吧?”王老注意到他的异常,关切问道。周公子和那三名修士也望了过来,眼神各异。
“无妨,只是这号角声和河煞冲击神魂,有些不适。”宁凡迅速压下翻腾的气血,擦去嘴角血迹,沉声回应,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那是什么东西?!被镇压在黑水河底的存在?仅仅是隔空一道目光,就让他神魂受创!其实力,恐怕远超想象!那星月宫的目标,难道也与这河底之秘有关?
“凝神静气,守住识海。河煞很快就会过去。”摆渡老头头也不回,沙哑的声音传来,似乎并未察觉宁凡的小动作,又或者,察觉了却并未点破。
果然,约莫一炷香后,那低沉的号角声渐渐减弱消失,翻腾的河面也慢慢恢复平静,只是空气中的阴冷死寂之气更加浓郁了。
渡船上的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但经历方才变故,气氛更加凝重。
宁凡闭目调息,心中念头急转。河底的发现信息量巨大,那太初之气对他至关重要,但河底那恐怖存在的目光更是让他忌惮至极。星月宫、摆渡人、河底秘密…各方势力交织,这趟浑水深不可测。
他暗暗握紧了袖中的血煞宗少主令牌,一个更加大胆的计划逐渐成型。既然星月宫率先发难,那就别怪他祸水东引,将这潭水搅得更浑了。
他需要力量,需要尽快提升实力!那逸散出的太初之气,或许是他突破的契机!
又过了半个时辰,前方对岸的轮廓终于隐约可见。
然而,就在渡船即将靠岸之时——
“咻!咻!咻!”
十数道凌厉的破空之声骤然从岸边的乱石堆中响起!
一道道血色的符箓、法器光芒,裹挟着浓郁的血煞之气,如同暴雨般,铺天盖地地朝着渡船轰击而来!
攻击并非针对某人,而是覆盖了整个渡船!显然是要将船上所有人一并灭杀!
“敌袭!是血煞宗的人!”王老脸色剧变,厉声大喝,祭出一面青铜小盾护住周公子!
那三名星月宫修士也是骇然,慌忙抵御。
宁凡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芒。
血煞宗?来得正好!
他悄然将袖中的血煞宗少主令牌,以一股巧劲,弹向了那三名星月宫修士中受伤最重的那人身后,恰好被其衣角稍稍掩盖。
与此同时,他表面上也祭出那柄得自古修士的飞剑,做出全力防御的姿态,目光却扫向船头的摆渡老头。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覆盖攻击,那摆渡老头终于动了真怒。
“一群聒噪的苍蝇!敢在老夫的渡口撒野!”
他猛地站起,抓起黑色竹篙,对着那漫天袭来的血煞攻击,看似随意地一划!
一道凝练无比、仿佛能切割空间的乌光横掠而出!
嗤啦!
那密集的血煞攻击,撞上乌光,竟如同滚汤泼雪般,瞬间消融湮灭!
乌光去势不减,直接斩入岸边的乱石堆中!
“啊!”
几声凄厉的惨叫顿时从乱石后响起,血光迸溅,显然有数人瞬间毙命!
一击之威,恐怖如斯!
渡船趁机靠上码头。
“滚下去!”摆渡老头不耐烦地喝道。
众人如蒙大赦,连忙跃上岸边。
王老再次拱手:“多谢前辈…”话未说完,那摆渡老头却已撑船离岸,重新滑向黑水河深处,很快消失在黑雾之中,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岸边,残存的血煞宗修士(约七八人,为首的是一名筑基中期修士)从乱石后冲出,杀气腾腾地围了上来,目光死死锁定在刚刚上岸、惊魂未定的众人身上。
“交出杀我少主的凶手!否则,尔等今日休想离开!”那筑基中期头领厉声喝道,目光扫过王老、宁凡,最终,定格在那三名穿着星月宫服饰、气息紊乱的修士身上。
其中一名星月宫修士正下意识地挪动身体,恰好露出了那枚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刻着血煞宗特殊印记的少主令牌!
那血煞宗头领目光瞬间凝固,随即变得无比狰狞和疯狂:“星月宫的杂碎!果然是你们!还敢留下令牌挑衅!给我杀!为少主报仇!!”
大战,瞬间爆发!
王老护着周公子急忙后退,试图解释:“诸位误会!我等是…”
但血煞宗众人已被怒火和那枚“铁证”冲昏头脑,各种血煞法术铺天盖地砸向那三名星月宫修士,也将宁凡和王老等人笼罩在内,逼得他们不得不应战。
宁凡挥剑格挡开一道血刃,身形巧妙地在战团中穿梭,看似被动防御,实则不断将战火引向那三名星月宫修士。
他看着陷入重围、又惊又怒、百口莫辩的三名星月宫修士,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鬼胎?暗算?
这不过是刚刚开始。
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团,望向枯骨荒原更深处的方向。苏芷薇…星月宫…血煞宗…还有那神秘的黑水河底…
前方的路,注定步步杀机,也步步机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