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骨荒原的死寂仿佛能吞噬声音,只余下众人粗重的喘息和脚下碾碎骨粉的细微声响。方才古战场的惊魂一幕,让队伍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周公子瘫坐在地上,脸色蜡黄,再也顾不得什么风度,哆哆嗦嗦地取出水囊猛灌,却因为手抖洒了一身。王老在一旁替他顺气,脸色同样凝重,目光不时复杂地瞥向一旁闭目调息的宁凡。
那三名“星月宫”修士则沉默地站在不远处,看似在警戒,实则彼此间眼神交流频繁,气息隐晦地连成一片,显然在以秘法传音商议着什么。宁凡方才展现出的、能引动古碑平息战魂的手段,彻底打乱了他们的计划,让他们对宁凡的忌惮提升到了最高点。
宁凡盘膝而坐,看似在恢复,实则《黑曜吞天诀》早已将消耗的魔力补充完毕,灵识却如同无形的触须,悄然笼罩着全场,那三名修士隐晦的传音波动,虽无法截取内容,却逃不过他的感知。
星月宫…他们伪装潜入,目标绝非简单的护送。那古碑…还是这周公子?或者,这枯骨荒原本身,就藏着星月宫想要的东西?
约莫一炷香后,王老起身,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尽快赶到黑水河渡口,过了河,才算真正离开荒原范围。”
众人再次启程,速度更快了几分。
又行了一日,前方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条蜿蜒曲折、宽阔无比的黑色大河!河水粘稠如墨,无声流淌,河面上弥漫着淡淡的黑色雾气,散发出阴冷腐朽的气息,隐约可见巨大的、惨白的骨骸在河水中沉浮。
这便是隔绝荒原与剑域的天堑——黑水河。据说此河鹅毛不沉,飞鸟难渡,河水中蕴含着诡异的蚀灵之力,能污秽法器,侵蚀灵力,唯有特殊的“渡船”才能通过。
河边一片荒凉,只有一个简陋的木头码头,码头上系着一艘看起来破旧不堪的黑色木船。船身不知由何种木材所制,漆黑如炭,布满虫蛀般的孔洞,却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油脂味,似乎能隔绝黑水侵蚀。
一个披着破烂蓑衣、戴着斗笠的干瘦老头,正蜷缩在船头打盹,仿佛对众人的到来毫无察觉。他气息隐晦,难以探查具体修为,但能在这等地方摆渡,绝非寻常人物。
“船家,渡河。”王老上前,沉声道,同时取出一个装满灵石的袋子扔了过去。
那摆渡老头慢悠悠地抬起头,斗笠下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如同老树皮般的脸,一双昏黄的眼睛扫过众人,在王老和那三名修士身上略微停顿,最后在宁凡身上停留了一瞬,才沙哑开口:“一人,一百灵石。”
价格高得离谱,但无人反对。在这等险地,能平安渡河才是最重要的。
众人依次上船。船不大,显得有些拥挤。那摆渡老头解开缆绳,拿起一根长长的黑色竹篙,轻轻一点码头,破船便无声无息地滑入漆黑如墨的河水中。
船一入水,众人便感觉周身一沉,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压制着灵力和神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了几分。那黑色的河水仿佛拥有生命般,粘稠地包裹着船体,散发出令人不安的死寂气息。
周公子脸色发白,紧紧抓着船舷,不敢看向河水。王老全神贯注,警惕着四周。那三名星月宫修士则看似随意地分散坐在船首、船中和船尾,隐隐将宁凡和周公子隔开。
宁凡坐在船尾,低头看着船舷外流淌的黑水,心中那股被窥视的感觉再次浮现,而且比在荒原上更加清晰!并非来自船上之人,而是来自…这黑水河本身!或者说,河底!
他怀中的尘令再次传来微弱的悸动,这一次,指向的是河底深处!
这黑水河下,难道也藏着与“尘”有关的东西?
就在他心念转动之际——
异变突生!
船尾那名星月宫修士,似乎因为船只一个轻微的晃动,身体“不小心”向宁凡这边靠来,一只手“下意识”地抓向宁凡的肩膀,似乎想保持平衡。
但就在他手掌即将触碰到宁凡的瞬间,五指指尖骤然变得晶莹如玉,散发出锐利无比的星辉寒气,直刺宁凡肩井穴!速度快如闪电,角度刁钻狠辣!竟是星月宫的独门绝学——《碎星指》!一旦点实,足以瞬间冻结经脉,废人修为!
与此同时,船首和船中的两名修士也同时暴起!
船首修士一剑出鞘,剑光如冷月清辉,却不是攻向宁凡,而是斩向那摆渡老头!意在阻拦可能的干预!
船中修士则双手掐诀,一道朦胧的星辉光幕瞬间展开,笼罩住大半个船体,隔绝内外声响与气息波动!
三人配合默契无比,显然早已计划良久,选择在这灵力神识受压制最强的河中心动手,就是要以雷霆之势,瞬间制服宁凡,逼问出他身上的秘密!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绝杀围攻,宁凡似乎措手不及,竟呆坐原地,毫无反应!
那名出手的修士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碎星指狠狠点下!
然而,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宁凡衣衫的刹那——
宁凡猛地抬起头,眼底深处,两点幽黑的火焰骤然燃烧!哪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他根本不闪不避,那根早已暗中凝聚力量的、呈现暗红玉色的“戮神指”,后发先至,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精准无比地对上了对方点来的碎星指!
指尖对指尖!
星辉寒气 vs 煞火死寂!
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极寒与极煞、生机与死寂激烈对抗湮灭的诡异声响!
那名星月宫修士脸上的得色瞬间凝固,转而化为无比的惊骇!他感觉自己的碎星指力如同撞上了一块烧红的、不断吞噬生机的万年玄铁,那诡异的煞火死气顺着指尖疯狂涌入,瞬间冻结并湮灭了他的指力,更向他整条手臂蔓延!
他拼命想后退,却发现对方的手指如同焊死了一般,牢牢吸住了他的指尖!一股更加狂暴的力量顺着指尖轰入他体内!
“噗!”
他狂喷一口鲜血,整条右臂瞬间变得灰败干瘪,如同枯萎的树枝,身形不受控制地向后跌飞,重重撞在星辉光幕之上!
而宁凡的身影,在対指的反作用力下,如同柳絮般向后飘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船首修士斩向老头的剑光余波,以及船中修士后续可能的攻击。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从发动袭击到一人重伤倒飞,不过一息!
船首和船中两名修士脸色剧变,显然没料到宁凡的反应如此之快,实力如此诡异强悍!他们正欲再次合力扑上——
“哼!”
一声冰冷的哼声,如同炸雷般在小小的渡船上响起!
那一直看似打盹的摆渡老头,不知何时已然站起,手中的黑色竹篙如同毒龙出洞,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点在了船首修士的剑尖和船中修士掐诀的手腕之上!
叮!啪!
两声轻响!
船首修士如遭雷击,长剑几乎脱手,虎口迸裂!船中修士更是惨叫一声,手腕诡异弯曲,法术瞬间中断,笼罩船舱的星辉光幕剧烈闪烁后轰然破碎!
老头一击之下,竟轻描淡写地同时逼退了两名炼气九层的星月宫精锐!
他斗笠下的昏黄目光冰冷地扫过三人:“要打,滚下老朽的船去打。坏了规矩,就把命留下。”
一股远超筑基期的恐怖威压,如同无形的大山,轰然压在众人心头!
王老脸色煞白,连忙拱手:“前辈息怒!是晚辈管教不严!”他狠狠瞪了那三名修士一眼,心中又惊又怒。他也没想到这三人竟敢突然发难,更没想到这摆渡老头实力如此深不可测!
那三名星月宫修士更是骇得魂飞魄散,连忙低头:“晚辈不敢!前辈恕罪!”他们再也不敢有任何异动,搀起那名重伤的同伴,退到船舱一角,看向宁凡和摆渡老头的眼神充满了恐惧。
宁凡也收敛气息,对着摆渡老头微微拱手:“多谢前辈。”
老头瞥了他一眼,昏黄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意味,哼了一声,重新坐回船头,拿起竹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渡船再次无声滑行,河面上只剩下黑水流淌的细微声响。
但船上的气氛,却彻底变了。
王老看着宁凡,眼神无比复杂。周公子更是吓得缩成一团。
那三名星月宫修士则面如死灰,任务失败,还得罪了深不可测的摆渡人,下场堪忧。
宁凡重新坐下,目光扫过漆黑如墨的河面,心中冷笑。
星月宫…果然按捺不住了。
他摸了摸袖中那枚得自厉血的、属于血煞宗少主的身份令牌,一个计划悄然浮上心头。
这趟浑水,越来越有意思了。
而他也并未注意到,在方才交手、气息泄露的瞬间,远处河岸的阴影中,一道月白倩影悄然浮现又隐没。
苏芷薇看着那艘逐渐远去的渡船,秀眉微蹙。
“煞火死气…还能引动古碑…小子,你身上的秘密,比我想象的还要多…星月宫也插手了么?看来得加快速度了…”
她身影一晃,如同融入水汽般,悄然沿着河岸向下游掠去。